貞觀四年,春。
當長安城的柳絮漫天飛舞時,大唐的皇帝,已經踏上了北征之路。
御駕親征的詔令,如同一道驚雷,震動了整個帝國。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行動,更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國家儀式。從長安到定襄,數百裏的官道上,旌旗蔽日,甲光向日。
李世民身披黃金甲,騎着一匹神駿的“昭陵六駿”之一的“白蹄烏”,居於中軍。他的身後,是玄甲軍精銳組成的護衛,再往後,是糧草輜重,綿延數十裏,如同一條移動的長城。
這是自開國以來,大唐最盛大的一次出巡。它向全世界宣告,那個曾經在渭水邊隱忍的皇帝,已經化身爲一位親赴戰場的戰士君主。
然而,與這宏大場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世民本人。
他不再是那個在御書房裏狂喜或沉思的君主,此刻的他,冷靜得像一塊寒鐵。他每日只行軍,不住華麗的行宮,與士兵同吃一鍋飯,同飲一壺水。夜晚,當大軍扎營,他會在帥帳中,親自與李靖、李勣等大將研究地圖,推演戰局,常常持續到深夜。
帳外,是數萬大軍的鼾聲與風聲;帳內,是決定着草原命運的燭火與棋局。
“陛下,”李靖指着地圖上的鐵山,那裏被用朱筆重重地圈出,“根據探報,頡利殘部已退守鐵山。此地山勢險峻,易守難攻。他派人向陛下請罪,稱願舉國歸附,只求陛下饒他一命。”
李世民冷笑一聲,將手中的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盤上。
“歸附?他這是在拖延時間,等待雪化草長,好讓他那些潰散的部衆重新聚集起來。他以爲朕還是三年前那個可以隨意糊弄的年輕人嗎?”
“陛下聖明。”李勣,這位同樣戰功赫赫的將軍抱拳道,“臣以爲,當務之急,是切斷頡利與外界的所有聯系。夷男的薛延陀部就在東邊,我們必須在他們做出反應之前,解決頡利。”
“說得好。”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朕要的,不是圍困,是雷霆一擊!李靖,你率主力,從正面佯攻,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李勣,你從西面繞道,插向他的後方,斷其退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在總攻之前,朕要先派一個人去。”
“誰?”
“唐儉。”李世民緩緩說出這個名字,“朕要他作爲使者,再去一趟鐵山。告訴頡利,朕接受了他的請罪,朕會親自前往受降。”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皆驚。
“陛下,這……這是何意?”李靖皺眉道,“若陛下親往,萬一有詐……”
“朕就是要讓他以爲,有詐的機會。”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唐儉此去,是朕的‘降表’,也是朕的誘餌。頡利多疑,但他更傲慢。當他看到朕真的派重臣前來,甚至準備親往受降時,他一定會信以爲真。因爲,這符合他心中那個‘貪生怕死的李世民’的形象。”
“他一旦放鬆警惕,就是你們總攻的最佳時機!”
李靖和李勣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一場將計就計的心理戰,皇帝自己,就是那個最誘人的魚餌。
“臣,遵旨!”兩位軍神同時躬身領命。
數日後,鐵山。
頡利可汗的牙帳內,氣氛壓抑。他看着眼前風塵仆仆的唐儉,心中充滿了疑慮和一絲絲的竊喜。
“唐大人,你此來,是奉了李世民之命?”頡利沙啞地問道。
“正是。”唐儉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家陛下聽聞可汗願歸附天朝,龍顏大悅。他說,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陛下不日將親臨鐵山,與可汗會盟,重結兄弟之好。”
“親臨?”頡利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唐儉真誠的臉,心中的疑慮漸漸被驕傲所取代。他果然沒猜錯,李世民那個小子,骨子裏還是怕的。他急於求和,甚至不惜親自前來,這足以證明大唐的虛弱。
“好!好!好!”頡利連說三個好字,“請轉告陛下,我頡利,掃榻相迎!”
他送走唐儉後,立刻召集了殘存的將領。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準備迎接大唐皇帝!哈哈哈,李世民,你終究還是怕了我!”
然而,就在頡利做着受降美夢的時候,鐵山之外,李靖和李勣的大軍,已經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鉗,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合攏。
大戰前夜,李世民獨自站在山丘上,遙望着鐵山方向隱約的火光。他沒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白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魏徵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陛下,夜深了。”
“魏徵,你說,明日之後,這天下,會是何等模樣?”李世民沒有回頭,輕聲問道。
“明天之後,北境將再無突厥之患。四夷將聞陛下之名而敬畏。大唐的威光,將真正照耀這片土地。”魏徵答道。
“不。”李世民搖了搖頭,他轉過身,看着魏徵,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深邃,“明天之後,朕要的,不是四夷的敬畏,而是天下的歸心。朕要的,不是一個靠武力征服的帝國,而是一個萬邦來朝、心悅誠服的天朝。”
“渭水之盟,朕輸掉了財帛和顏面,卻贏得了時間。白道川之戰,朕贏回了尊嚴和士氣。而明天,朕要贏得的,是未來。”
他抬起頭,望着滿天星鬥。
“朕要讓這貞觀的時代,成爲後世所有君王的榜樣。讓他們知道,一個真正強大的帝國,不僅要有能征善戰的軍隊,更要有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制度,有容納直言的胸襟,有引領文明的自信。”
魏徵靜靜地聽着,他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君主或戰士。他是一個夢想家,一個構建者,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天子”。
“陛下,”魏徵深深一揖,“您會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重新望向鐵山。他的眼中,再無一絲波瀾。
“傳令下去。”
“擂鼓!”
“讓朕的戰鼓,爲這個舊時代,敲響最後的喪鍾!”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