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太子李承乾在東宮中感受到的沉重與迷茫不同,對於長安城絕大多數的百姓來說,“天可汗”這個稱號,帶來的最直接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繁榮。
西市,這座長安城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鬧。自突厥戰敗,絲綢之路的北線被徹底打通,來自西域的胡商、粟特人的駝隊、甚至還有更遠地方的使臣,都如潮水般涌入這座偉大的城市。
香料、寶石、琉璃器皿、駿馬、還有那些奇形怪狀的異域水果,堆滿了西市的每一個角落。空氣中混合着烤饢的香氣、濃鬱的香料味和牲畜的膻味,形成一種獨屬於長安的、充滿活力的氣息。
一個名叫安素來的粟特老商人,正站在自己的香料鋪前,用流利的漢話向一位貴婦推銷着上好的龍涎香。他來長安已經二十年了,從一個小小的腳夫,做到了如今在西市擁有三間鋪子的大商人。他親眼見證了這座城市從武德末年的蕭條,到貞觀初年的復蘇,再到如今的鼎盛。
“夫人,您聞聞,這可是剛從波斯運來的,整個長安城,獨我一家!”安素來滿臉堆笑,眼神精明。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街口傳來。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隊身着甲胄的金吾衛正開道而來,而在他們身後,是一輛看起來並不奢華,但氣勢十足的青布馬車。
“是宮裏的人!”有人低聲驚呼。
“快看,好像是……魏徵大人!”
安素來眼尖,他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清瘦的身影。他心中一動,連忙將鋪子交給夥計,悄悄地跟了上去。
魏徵今日沒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簡單的儒衫,看起來更像一位教書先生。他沒有去什麼達官貴人的府邸,而是讓馬車停在了一條略顯狹窄的巷子裏。巷子盡頭,是一家小小的鐵匠鋪。
“當!當!當!”
清脆而有節奏的打鐵聲從鋪子裏傳出。一個赤着上身、肌肉虯結的漢子,正揮舞着大錘,將一塊燒紅的鐵坯反復捶打。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皮膚流下,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魏徵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沒有出聲。
直到那漢子將鐵坯浸入水中,發出“嗤”的一聲,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他才抬起頭,擦了擦汗,看到了門口的魏徵。
“魏大人?”他有些意外,連忙放下鐵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老何。”魏徵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和笑容。
這個叫老何的鐵匠,名叫何力,曾是隋朝的一名軍官。隋末大亂,他看透了世事,便解甲歸田,在長安開了這家鐵匠鋪,打一些農具和廚刀爲生。魏徵微服私訪時偶然認識了他,一來二去,竟成了朋友。
“大人日理萬機,還惦記着我這打鐵的。”何力憨厚地笑着,遞給魏徵一碗涼茶。
魏徵接過茶,一飲而盡,才說道:“今日無事,出來走走。順便想問問你,對朝廷的新政,有何看法?”
“新政?”何力撓了撓頭,“大人是指均田制吧?好,好啊!我那口子,前些天剛分到了三畝地。雖然不多,但總算是我自家的地了!以前給地主當佃戶,十成收成,得交六成。如今自己種,交完朝廷的租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我正琢磨着,秋收後,給我婆娘扯一身新布料做衣裳!”
他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充滿了最真摯的喜悅。
魏徵點了點頭,又問:“那府兵制呢?你曾是軍人,該有體會。”
何力的臉色沉了沉,他沉默了片刻,才說:“大人,說實話,我不想再上戰場了。這把年紀了,只想守着婆娘孩子,安穩過日子。但是……”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如果朝廷需要,我何力,還是那句話,拿起錘子能打鐵,拿起刀子就能殺人!誰敢毀了我這三畝地,毀了我安穩日子,我跟他拼命!”
這番話,讓魏徵心中巨震。
他明白了。均田制,給了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府兵制,則將保衛這份“根本”的責任,與每一個家庭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這不再是單純的征兵,而是激發出了人民最原始的、保衛家園的鬥志。
這才是“兵民一體”的真正精髓。
“好,好一個‘誰敢毀了我這三畝地’!”魏徵激動地拍了拍何力的肩膀,“老何,有你這句話,我大唐的江山,就穩如泰山!”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魏徵便告辭離開。
他走在回宮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想起了太子李承乾的困惑,想起了頡利那番冷酷的預言。
是啊,草原的法則或許就是弱肉強食。但大唐,正在創造一種新的法則。一種讓每一個像老何一樣的普通人,都願意爲之奮鬥、爲之犧牲的法則。
這種法則,不是靠刀劍強加的,而是靠土地、靠希望、靠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一點一滴,植入人心的。
回到宮中,他立刻求見李世民。
“陛下,臣今日,在市井之中,找到了答案。”
李世民正在看一份關於西域商路的奏報,聞言抬起頭:“什麼答案?”
“關於如何讓帝國長治久安的答案。”魏徵將何力的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李世民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到專注,再到最後的欣慰與感慨。
“朕明白了。”他放下奏折,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朕一直以爲,朕的基石是律法,是官僚,是軍隊。今日聽你一言,朕才明白,朕真正的基石,是那一個個像老何一樣,分到了三畝地,便願意爲帝國拼命的普通百姓。”
“是他們,讓朕的‘貞觀’,有了最堅實的土壤。”
他走到魏徵面前,鄭重地行了一禮。
“愛卿,是朕的鏡子,亦是朕的耳朵。以後,你要多替朕,去聽聽這些來自市井的聲音。”
魏徵連忙側身避開,躬身道:“爲陛下分憂,乃臣之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