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汴京城門,官道漸漸開闊,。
江琰靠在車廂壁上,身下墊着厚厚的軟墊,時間久了,卻也感覺愈發顛簸。
索性撩開車簾,觀賞一下外邊的景色。
天氣越來越熱,道路兩旁的樹已抽出新葉,各種野花也都開了,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
想起上一世,他還沒有怎麼出過京城。
雖然依附在狗蛋身體時,也天南地北跑過,但跟現在相比總是不一樣的,竟有些新奇與激動。
然而,輕鬆僅是片刻。
及笄禮的日子迫在眉睫,從汴京到蘇州,千裏之遙,留給他們的時間卻不多。
這意味着他們必須每天盡快趕路,沒有停歇遊玩的時間了。
“公子,您喝口水,歇會兒吧。”小廝平安遞上一個水囊,臉上帶着擔憂。
他看着自家少爺日漸清瘦的臉頰和眼下的淡青色,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一路,少爺不是在看書,就是在閉目養神,幾乎沒怎麼喊過累,但他知道,少爺的身子骨畢竟嬌貴呢。
江琰接過水囊抿了一口,搖搖頭:
“無妨,抓緊時間趕路。”
他重新拿起攤在膝上的《大學衍義》,試圖在搖晃的車廂裏集中精神。
字句在眼前晃動,身體的疲憊和不適不斷幹擾着他的思緒。
頭兩日還好,尚在北方平原,官道還算平坦。
但越往南行,道路逐漸變得崎嶇,有時遇上雨後泥濘路段,車輪陷進去,還需護衛和下人們下去推車。
顛簸加劇,江琰只覺得五髒六腑都快被顛得移了位,胃口全無,只能勉強吃些幹糧清水。
而且爲了趕路,他們有一天還錯過了宿頭,只能在野外尋一處避風的地方露宿。
春寒料峭,夜風刺骨,即便裹着厚毯,也難抵寒意。
江琰何曾吃過這種苦?
前世他是養尊處優的侯府公子,後來那一縷孤魂雖是旁觀,卻也未曾親身體驗這般風餐露宿。
身體的疲憊和不適達到了頂點,但他始終緊咬着牙關,未曾抱怨一句。
不過心裏卻想起了高鐵飛機的好,再不行小轎車也比這強啊!
平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幾次想勸少爺慢些走,或者找個城鎮好好休息一天,但看到江琰那沉靜而堅定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少爺真的不一樣了。
五日後,人馬皆疲。
抵達淮河畔的大碼頭時,連拉車的馬都瘦了一圈。
按照計劃,他們將在此處換乘船只,沿運河南下,這樣既能節省馬力,行程也能更平穩快速些。
登上雇好的客船,離開了顛簸的陸地,江琰本以爲能好受些。
誰知船行水上,雖是平穩不少,但那種無根無憑的漂浮感,以及船艙內潮溼悶熱的環境,反而讓他產生了另一種不適——暈船。
起初只是微微頭暈,繼而惡心反胃,最後吐得昏天黑地,幾乎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如紙,虛弱地躺在狹窄的船艙裏,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平安急得團團轉,又是遞水又是擦汗,“這可怎麼是好?要不咱們上岸歇兩天再走?”
江琰虛弱地擺擺手,氣息微弱:“沒事……過兩日……便好了……”
他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對抗着一波波襲來的惡心感。
“拿…拿本書給我……”
平安幾乎要哭出來:“少爺,您都這樣了,還看什麼書啊!”
“分散……注意力……”江琰堅持。
平安無法,只得將一本不太厚重的遊記遞給他。
江琰顫抖着手接過書,強迫自己將目光聚焦在文字上。
一開始,字跡仍在晃動,惡心感陣陣上涌。
但他憑借着那遠超常人的意志力,硬是慢慢沉浸了進去,竟真的暫時忘卻了身體的不適。
船夫們都是老手,撐篙搖櫓,日夜不停。
客船沿着古老的運河一路向南,兩岸風光逐漸由北方的開闊蒼茫變爲江南的婉約秀麗。
楊柳拂堤,油菜花開得漫山遍野金黃,白牆黛瓦的村落水鄉如同水墨畫般在眼前徐徐展開。
若是平時,江琰定會好好欣賞這沿途美景。
但此刻,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與暈船和疲憊作鬥爭。
所幸到了第五日,他的精神好多了,便抓緊時間溫書。
看書看到眼睛累了便站在船頭吹吹風,看着運河上往來如織的船只,感受着這不同於汴京的、溼潤而繁忙的南方氣息。
第十日午後。
當船夫吆喝着“蘇州閭門碼頭到嘞——”的時候,江琰幾乎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
當他走出船艙,溫暖的、帶着水汽和花香的風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是無比繁忙的碼頭景象:數不清的船只停泊靠岸,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譁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遠處,蘇州古城牆蜿蜒起伏,檐角飛翹,一派繁華景象。
他終於……到了。
主仆二人隨着人流,腳步虛浮地踏上堅實的土地,竟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敢問,可是汴京忠勇侯府的五公子?”
一個穿着體面、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帶着兩個小廝迎了上來,恭敬地行禮問道。
他目光敏銳地落在雖然面色蒼白、衣着略顯褶皺但氣度不凡的江琰身上。
江琰定了定神,點頭道:“正是。閣下是?”
那管事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小的江祿,是咱們江府的二管家。奉老爺之命,特在此等候五公子。老爺估摸着您就這幾日到,日日讓小人來碼頭守着。一路辛苦,馬車已備好,五公子快隨小人回府歇息吧。”
見到二叔家的人,江琰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放鬆,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強打着精神拱手:“有勞江管家了。”
“五公子客氣了,您請!”
江祿引着江琰和平安來到一輛青帷馬車前,比他們在汴京乘坐的更爲精致小巧,更適合南方城市的街道。
上了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蘇州城的青石板路上,聽着外面傳來的軟糯吳語,江琰靠在車壁上,幾乎要立刻睡過去。
但他仍強撐着,撩開車簾一角,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象:河道縱橫,小橋流水,人家枕河而居,市肆繁華,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好一個“人間天堂”蘇州府,果然名不虛傳。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門上方懸掛着“江府”匾額,門楣高大,石獅威嚴,雖不及汴京侯府恢弘,卻自有一番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威儀。
江祿先一步下車通傳,很快,中門大開。
江琰深吸一口氣,二叔家終於到了。
長達十多天的艱苦旅程,終於暫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