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歸來的餘波,在青雲城激蕩了數日,方才稍稍平息。
林家毫無疑問地取代柳家,成爲了青雲城新的霸主。每日前來拜訪、示好、甚至尋求依附的家族和勢力絡繹不絕,門庭若市。林嘯天忙於應付,雖然疲憊,但眉宇間卻充滿了林家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
然而,作爲這一切核心的林塵,卻始終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院落中,或是凝望星空,或是閉目打坐。他不需要像尋常修士那樣刻苦錘煉元力,眉心的星辰冠冕印記無時無刻不在汲取着虛空中的星辰之力,緩慢而堅定地提升着他的修爲。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座不斷生長的山嶽,沉默,卻重壓在所有關注着他的人心頭。
林婉兒來過幾次,有時是匯報家族事務,有時只是送來一些清心的茶點。她試圖找回從前與林塵相處時的那份自然,但每一次,面對林塵那平靜無波、仿佛能洞悉一切卻又漠不關心的眼神,她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能將那份日益加深的擔憂和失落壓在心底,默默地看着他變得越來越遙遠。
這一日,林塵正於院中靜坐,指尖一縷微不可見的星輝纏繞,模擬着某種玄奧的軌跡。他在嚐試理解和掌控星辰冠冕傳承中那些關於力量規則的碎片信息,這遠比修煉元力更加晦澀艱難。
突然,他指尖的星輝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並非收到了未來的暗示,而是一種源於強大精神力對危機的本能預警。有一股充滿敵意、帶着宗門特有的凌厲與傲慢的氣息,正從極遠處而來,速度極快,目標直指青雲城!
“終於來了麼……”林塵緩緩睜開眼,眼底星雲流轉,冰冷一片。
雲嵐宗!
他殺了趙峰,相當於狠狠打了雲嵐宗一記耳光。以宗門的驕傲,絕不可能忍氣吞聲。只是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如此之快。
他並未起身,只是將一絲神念悄然蔓延出去,如同無形的蛛網,覆蓋向青雲城外的天空。
片刻後,青雲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驟然一暗!一股龐大的威壓如同烏雲蓋頂,籠罩全城!
“嗡!”
城內的所有修士,無論修爲高低,都在這一刻感到心頭一沉,元力運轉滯澀,仿佛被無形的山嶽壓住!普通人更是瑟瑟發抖,惶恐地望向天空。
只見天際,三道流光破空而來,瞬息而至,懸浮在青雲城上空!光芒散去,露出三道身影。
爲首者,是一名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者,身着雲嵐宗長老服飾,氣息浩瀚,赫然是元海境七重的強者!他身後跟着兩名中年男子,亦是元海境三四重的修爲,神色倨傲,目光冰冷地掃視着下方如同螻蟻般的城池。
“是雲嵐宗的執法長老,枯木老人!”
“還有兩位執事!天啊,雲嵐宗竟然派出了如此陣容!”
“是爲了林塵而來!這下林家麻煩了!”
城中頓時一片譁然,無數道目光驚恐地望向天空,又不由自主地瞟向林家府邸的方向。
枯木老人渾濁的目光如同兩道冷電,直接鎖定了林家府邸,沙啞陰冷的聲音如同夜梟啼鳴,響徹全城:
“林塵小輩!殺我雲嵐宗弟子,罪無可赦!還不速速滾出來,跪地伏誅!否則,今日便叫你林家,雞犬不留!”
聲音中蘊含的元海境威壓,如同驚濤駭浪,狠狠沖擊着林家的守護陣法,光幕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府內的林家子弟個個臉色發白,修爲弱者更是直接癱軟在地。
林嘯天又驚又怒,沖天而起,懸浮在府邸上空,對着枯木老人拱手,強壓怒火道:“枯木長老!貴宗弟子趙峰在星隕谷欲殺我兒在先,我兒不過是自衛反擊!此事……”
“放肆!”枯木老人厲聲打斷,根本不聽解釋,“區區邊陲小族,也敢妄議我雲嵐宗弟子對錯?林塵殺我宗弟子,便是死罪!林家包庇,同罪!給你三息時間,交出林塵,否則,屠族!”
霸道!蠻橫!毫不講理!
這就是宗門的威嚴,視世俗家族如草芥!
林嘯天氣得渾身發抖,卻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元海境七重!這等強者,足以輕易碾碎整個林家!
全城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家的回應,或者說,等待着林塵的回應。
就在枯木老人倒數即將結束,臉上露出殘忍笑意,準備揮手屠戮之時——
“嗡!”
一股遠比枯木老人的威壓更加浩瀚、更加深邃、帶着無盡星空蒼茫意志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太古星神蘇醒,陡然從林家府邸深處沖天而起!
這道氣息並不暴烈,卻帶着一種絕對的“秩序”與“規則”之力,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枯木老人那如同山嶽般的威壓,在這股星空意志面前,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瓦解!
“什麼?!”枯木老人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化爲極致的驚駭!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無垠星空,自身渺小如塵埃,連元海都在這股意志的壓迫下微微顫抖!
他身後的兩名執事更是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幾乎要從空中跌落!
一道平淡、冰冷,不蘊含任何情緒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們,以及全城每一個人的耳中:
“雲嵐宗……很了不起麼?”
聲音落下的瞬間,林家院落中,林塵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屋頂之上。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黑袍,負手而立,抬頭望着天空中的三人,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
沒有強大的元力波動,沒有懾人的氣勢爆發,但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裏,就如同成爲了整個天地的中心,連陽光都似乎在他周身扭曲、黯淡。
“你就是林塵?”枯木老人死死地盯着林塵,試圖看穿他的底細,但神識探去,卻如同泥牛入海,只感受到一片深邃冰冷的星空,根本無法探測其深淺!這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此子,果然詭異!
“殺我宗弟子,還敢口出狂言!不管你用了什麼邪法,今日必死!”枯木老人畢竟是元海境七重強者,宗門威嚴不容挑釁,他壓下心中的不安,厲喝一聲,幹枯的手掌猛地探出!
“枯榮大手印!”
天地元氣瘋狂匯聚,一只方圓數十丈、一半生機勃勃、一半死氣沉沉的巨大真元手印凝聚而成,帶着剝奪生機、湮滅萬物的恐怖意境,朝着林塵以及其下方的林家府邸,狠狠拍下!這一掌,足以將大半個林家從地圖上抹去!
全城驚呼!
林嘯天目眥欲裂,想要拼命,卻被那手印的餘威壓得動彈不得!
面對這足以摧城滅寨的一擊,林塵卻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對着那遮天蔽日的枯榮大手印,輕輕一點。
動作輕柔,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的塵埃。
“定。”
言出法隨!
隨着他這一聲輕喝,那蘊含着恐怖力量的枯榮大手印,在距離林家府邸尚有百丈之遙的空中,驟然凝固!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那生機與死氣交織的磅礴能量,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昆蟲,僵在半空,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什麼?!”枯木老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全力一擊,竟然被對方一個字,一個動作,就給定住了?!這怎麼可能?!這是什麼神通?!
不等他反應過來,林塵那點出的食指,微微彎曲,然後輕輕一彈。
“碎。”
如同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傳遍全城。
那被凝固的枯榮大手印,表面瞬間布滿了無數裂痕,隨即轟然崩塌,化作最精純的天地元氣,消散於無形。沒有爆炸,沒有沖擊,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抹除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彈指間,化解元海境七重強者的含怒一擊?!
這林塵,到底是什麼怪物?!
枯木老人身後的兩名執事,已經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枯木老人本人,更是臉色慘白如紙,看向林塵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終於明白,爲何趙峰會死,爲何屠烈、柳擎會全軍覆沒!這林塵的實力,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恐怕……已超越了元海境的範疇!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枯木老人聲音幹澀,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林塵收回手指,目光依舊平靜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掙扎的蟲子:“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打擾了我的清淨。”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但其中蘊含的冰冷殺意,卻讓枯木老人如墜冰窟!
“今日,便留下吧。”
林塵話音落下,並未見他有何動作,天空中的三人卻同時感到周身空間猛地一緊!無數細碎的星輝憑空浮現,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將他們三人牢牢束縛!
“不!林塵!你敢殺我們,雲嵐宗絕不會放過你!”枯木老人驚恐大叫,瘋狂掙扎,體內元海沸騰,卻根本無法撼動那星輝鎖鏈分毫!
“雲嵐宗?”林塵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是一種俯瞰衆生的漠然,“若敢再來,滅了便是。”
說完,他不再多看那三人一眼,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從屋頂消失,回到了院落之中。
仿佛處理了幾只聒噪的蒼蠅,不值一提。
而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
“噗!噗!噗!”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天空之中,那被星輝鎖鏈束縛的枯木老人以及兩名執事,身體如同被無形之力碾壓而過,瞬間化作三團血霧,連同他們的神魂,一齊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微風拂過,吹散血霧,天空恢復澄澈,仿佛那三位雲嵐宗的強者,從未出現過。
唯有那殘留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冰冷殺意,以及全城死寂般的恐懼,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林家府邸內外,所有人,包括林嘯天,都呆呆地看着恢復晴朗的天空,久久無法回神。
彈指間,灰飛煙滅。
這就是林塵如今的力量。
這就是……他們林家的守護神。
只是,這守護神帶來的,除了安全,還有那深入骨髓的、對絕對力量的敬畏,以及……那無法忽視的、日益厚重的隔閡與冰冷。
林塵回到院中,依舊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引動星辰規則、抹殺敵人的觸感。
力量,確實很方便。
但爲何,心中依舊空蕩?
他閉上眼,不再去想。
雲嵐宗的麻煩,只是開始。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而他所要走的,那條通往“獨斷萬古”的路,也容不得他有絲毫的……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