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階梯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步踏下,都有細碎的星輝在腳下逸散,如同行走於銀河。周遭是深邃的黑暗,唯有階梯本身散發着指引的光芒。林塵能感覺到,胸前的黑色玉佩再次傳來溫熱的波動,與階梯盡頭的某種存在遙相呼應。
他摒棄雜念,不再去思考那“勿視之眼”,不再去回想煉心路上的抉擇,只是堅定地向上攀登。體內的元力在星辰冠冕的引動下,自行緩緩流轉,愈發凝練。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階梯的盡頭,並非預想中的另一座大殿,而是一片無垠的虛空。腳下是透明的光路,延伸向遠方。虛空的中央,懸浮着一座古樸的祭壇。祭壇由九種不同顏色的星辰石壘砌而成,散發着洪荒般的氣息。祭壇之上,別無他物,只有一頂懸浮着的冠冕。
那冠冕通體呈暗銀色,造型簡潔而古老,仿佛由星辰的骨架編織而成,沒有過多的裝飾,唯有正中央鑲嵌着一顆深邃如宇宙、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寶石。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卻仿佛是整個星隕殿,乃至這片星隕谷的核心。它散發着一種至高無上、卻又無比蒼涼孤獨的意志。
【三重承冠……冠冕……承載孤寂。】
未來的暗示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林塵的腳步在祭壇邊緣停下。他凝視着那頂星辰冠冕,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力量,那是一種超越了元力、觸及規則本源的星辰權柄。只要戴上它,他必將獲得難以想象的力量,足以橫掃外面的所有敵人,甚至改變青雲城的格局。
但代價呢?
“孤寂……”
他低聲重復着這兩個字。從接收第一次暗示開始,每一次力量的提升,都伴隨着情感的剝離。家族的溫情,友情的信賴,甚至初萌的情愫,都在那冰冷的意念下逐漸淡化。這頂冠冕,恐怕就是這一切的終點,是將其徹底推向“獨斷萬古,身後空無一人”境地的鑰匙。
接受,還是拒絕?
他回頭望去,星光階梯在身後綿延,仿佛來路。下方第二重殿堂的喧囂與寶光已被隔絕。這裏,只有他,和這頂等待了萬古的冠冕。
沒有退路。
或者說,從他覺醒“時間信標”,接收到第一次暗示起,退路就已經被斬斷。未來的他,跨越時空投來這些指引,不就是爲了讓“現在”的他,走上這條既定的道路嗎?
爲了力量?爲了守護?還是爲了……應對某種連未來那個“獨斷萬古”的自己都無法獨自面對的、更大的危機?
林塵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若退縮,不僅前功盡棄,外面等待林婉兒、李慕白他們的,將是柳家、黑風寨和雲嵐宗的圍剿。沒有力量,連眼前的守護都做不到,又何談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決然,以及深埋於決然之下的冰冷。
他邁步,踏上了九色祭壇。
當他踏上祭壇的瞬間,整個虛空仿佛都震動了一下。那頂星辰冠冕緩緩落下,並非戴在他的頭上,而是懸浮在他頭頂三尺之處,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柱,將他籠罩。
“嗡——!”
磅礴如海、精純如練的星辰之力,如同九天銀河倒灌,瘋狂涌入林塵的體內!這股力量遠勝碎星潭引星台的灌注,更加霸道,更加本源!
“呃啊!”
林塵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感覺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重組、升華!經脈在極限擴張,丹田氣海在瘋狂旋轉、壓縮!原本凝元境七重的元力,在這股力量的沖擊下,如同冰雪消融,然後凝聚成更加精純、更加厚重的液態元力!
凝元化海,元海境!
而且,這遠非普通的元海境一重!他的元海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張,元力如同潮汐般洶涌澎湃!
元海境一重巔峰……二重……三重!
修爲的提升並未停止,那星辰冠冕仿佛連接着宇宙本源,力量無窮無盡。同時,無數關於星辰運轉、力量規則的碎片化信息,如同洪流般強行涌入他的識海,那是星辰冠冕蘊含的部分傳承!
他的精神力也在瘋狂增長,感知範圍急劇擴大,對自身元力的掌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自己丹田內那片浩瀚的、星輝點點的元力海洋!
然而,伴隨着力量極速提升的,是靈魂深處那徹骨的冰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對林嘯天的牽掛,對林家責任的執着,對林婉兒那份復雜的情愫……這些原本銘刻於心的情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變得模糊、淡漠。一種俯瞰衆生、視萬物爲芻狗的絕對理智,正在占據他的心神。
他感覺自己正在從一個“人”,向着某種更高級、也更非人的存在蛻變。
不知過了多久,那灌頂般的力量傳輸終於漸漸平息。
星辰冠冕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眉心,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極其淡薄、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星辰印記。
林塵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眼眸深處,仿佛蘊藏了兩片旋轉的星雲,深邃、浩瀚、冰冷。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已然穩定在了元海境三重巔峰!距離四重也只有一步之遙!
舉手投足間,都引動着周遭虛空中的星辰能量,仿佛他便是這片星空的主宰。
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
內心,也前所未有的平靜,或者說……空洞。
他感受了一下自身,那些曾經讓他歡喜、憤怒、悲傷、眷戀的情緒,如今回想起來,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冰牆,能知道其存在,卻再也無法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溫度。
他成功了,承冠了。
他也失去了,失去了作爲“林塵”最珍貴的一部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虛空寂靜,唯有腳下的光路和遠處的星辰在無聲閃爍。
最終,他緩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着推開“林婉兒”幻影時的觸感。
“這便是……代價麼。”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虛空中回蕩,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洞悉宿命後的漠然。
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形已然從這片核心虛空消失,沿着星光階梯,向下返回。
是時候,去結束外面的紛爭了。
當他重新出現在第二重擇器殿堂時,身上的氣息讓所有人爲之窒息!
“元……元海境?!還是三重巔峰?!”李慕白剛剛艱難地收取了那面玄階護心鏡,感受到林塵身上那如淵似海、帶着星辰威壓的氣息,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才多久?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他竟然直接從凝元境七重,跨越到了元海境三重巔峰!這簡直是神話!
林婉兒也成功收取了那柄地階長劍“月華”,但此刻,她握着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她看着林塵,看着他那雙變得如同星空般深邃冰冷的眼睛,心中沒有一絲喜悅,只有無邊的寒意和恐懼。眼前的林塵,陌生得讓她感到害怕。那個在家族危難時挺身而出,在秘境中護她周全的少年,似乎已經徹底消失了。
“林……塵弟?”她試探着輕聲呼喚。
林塵的目光掃過她和李慕白,以及另外兩名勉強通過考驗、正在調息的子弟,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仿佛在看幾件有用的工具。
“走吧,該出去了。”
他沒有詢問他們收獲如何,也沒有解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是平淡地陳述,然後便向着來時的那道光門走去。那光門如今已經變成了出口,隱隱傳來外界激烈的廝殺聲和隕星魔獅的咆哮——顯然,外面的戰鬥並未結束,甚至可能因爲殿內之人遲遲未出而變得更加混亂。
李慕白壓下心中的駭然,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走!”他隱約猜到,林塵在第三重獲得了難以想象的大機緣,但也付出了某種可怕的代價。如今形勢比人強,跟隨這位新晉的元海境強者,是唯一的選擇。
林婉兒看着林塵決絕而冰冷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跟了上去。只是她手中的月華劍,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中的冰涼,劍身上的清輝都黯淡了幾分。
一行人穿過光門,重新回到了星隕殿第一重那空曠的大殿。身後的光門在他們出來後便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大殿之內,一片狼藉。顯然之前也有人在此經歷了心魔考驗,痕跡猶在。而殿門之外,廝殺聲、怒吼聲、魔獅的咆哮聲震耳欲聾。
林塵走在最前面,步履從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布滿符文的殿門。
門外,盆地中的景象映入眼簾。
各方勢力死傷慘重,正在與那頭凶威赫赫的隕星魔獅苦苦周旋。柳家、黑風寨、雲嵐宗的人也不例外,趙峰、屠烈等人身上都帶了傷,氣息紊亂。那隕星魔獅身上也添了許多傷口,但凶性更甚。
當林塵一行人走出殿門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氣息如同星空般浩瀚深邃的身影所吸引。
整個盆地,刹那間,竟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所有的戰鬥,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屠烈的獨眼瞪得溜圓,趙峰臉上的獰笑僵住,柳清瑤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美眸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恐懼以及……一絲絕望。
元海境……三重巔峰?!
從他進入石殿到現在,才過去多久?!
這怎麼可能?!
林塵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頭感應到強大氣息而暫停攻擊、警惕地望來的隕星魔獅身上,又緩緩移向臉色慘白的趙峰、屠烈以及柳家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冰冷:
“現在,該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