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天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精彩極了。
他感覺自己今天出門一定沒看黃歷。
先是被當成恐怖分子抓了，在全軍面前丟了個大臉。
現在，自己想招攬的“好苗子”，竟然是國防科大最神秘的“修羅”畢業生。
一個畢業就授上尉軍銜，各大軍區搶着要的寶貝疙瘩。
自己剛才那番話，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簡直就是個笑話。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總算把那股子翻騰的尷尬給壓了下去。
“修羅”招攬不成了，但今天的正事還沒辦呢。
他把目光投向了旁邊一臉懵圈的何晨光。
“何晨光！”
範天雷的聲音重新變得鄭重。
“你父親，何衛國，是我的戰友，是我的兄弟！”
“他是狼牙的驕傲，是真正的英雄！”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想不想追隨你父親的腳步，成爲一名像他一樣的特種兵！”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充滿了感染力。
何晨光果然被觸動了，眼神裏閃爍着掙扎和向往。
對於父親，他了解得太少了。
成爲像父親一樣的英雄，這個念頭，對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就淡淡地響了起來。
“他不去。”
是李鋒。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神態輕鬆，語氣卻不容置疑。
範天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李鋒同志！這是何晨光自己的事，我們應該尊重他本人的意願！”
“你不能替他做決定！”
李鋒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轉頭看向何晨光，問道：“晨光，你想去嗎？”
何晨光張了張嘴，看看範天雷，又看看李鋒，最後還是把頭低了下去。
李鋒笑了。
他轉回頭，看着範天雷，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看，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
李鋒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何晨光的肩膀。
“他最聽我的。”
“我說不走，他就不會走。”
這話說的，霸道。
簡直不講道理。
範天雷氣得胸口起伏。
“你這是在扼殺一個好兵的血性！”
“何晨光的骨子裏，流着的是他父親的血！他天生就應該是個軍人，是個特種兵！”
“血性？”
李鋒嗤笑。
“範參謀長，我承認晨光有天賦，也有血性。”
“我也支持他參軍，去成爲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但是……”
李鋒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不是現在。”
“更不是跟你去當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頭兵’！”
“你！”
範天雷被噎得說不出話。
李鋒卻不打算放過他。
“何晨光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不是爲了活成他父親的影子。”
“他有權利選擇自己要走的路，而不是被你用幾句熱血沸騰的話就給忽悠瘸了。”
“範參謀長，我多嘴問一句。”
李鋒盯着範天雷的眼睛。
“您是高中畢業就直接當兵的吧？”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範天雷的肺管子。
他確實是高中畢業就入伍了。
靠着一股子拼勁和不要命的狠勁，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這是他的驕傲，但同時，學歷也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看着範天雷瞬間難看起來的臉色，李鋒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時代變了，範參謀長。”
“現在的軍隊，需要的是有知識、有文化、有頭腦的高素質人才。”
“晨光成績優異，完全可以考上一所頂尖大學，學一身本事，再進入部隊。”
“到那個時候，他無論是眼界、格局，還是發展的上限，都比現在直接跟你走，要高得多。”
“你覺得，是這個道理嗎？”
李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範天雷的心坎上。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李鋒說的，全都是對的。
他自己就因爲學歷問題，在晉升的路上吃過不少虧。
他看向何晨光，再看看旁邊氣定神閒的李鋒，最終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
“你說得對。”
範天雷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子蕭瑟。
他知道，今天這人，是帶不走了。
他沖着李鋒點了點頭，眼神復雜。
“李鋒同志，希望我們以後，能在狼牙見面。”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落寞地離開了。
看着範天雷的背影，何晨光心裏五味雜陳。
他走到李鋒身邊，低聲說：“鋒哥，我是不是……太沒主見了？”
李鋒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傻小子，這不是沒主見，是信任。”
“走吧，這事還沒完呢。”
“我帶你回家，咱們得跟你爺爺好好聊聊。”
何晨光的眼睛亮了。
“對，找我爺爺！”
……
何家大院。
何晨光的爺爺，那位退下來之前身居高位的何副司令，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喝茶。
他面前的茶杯，熱氣嫋嫋。
看到李鋒和何晨光一起走進來，老爺子一點也不意外。
“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爺爺。”
何晨光有些忐忑地叫了一聲。
“嗯。”
老爺子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李鋒身上。
“遊樂場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範天雷那個小子，還是那麼毛毛躁躁。”
李鋒給何晨光使了個眼色，何晨光立刻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包括範天雷的招攬，和李鋒的拒絕。
聽完之後，老爺子沉默了許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李鋒，你的想法，是對的。”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
“晨光這孩子，是該去部隊裏鍛煉鍛煉，磨一磨性子。”
“但不是現在。”
他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孫子。
“晨光，爺爺給你規劃一下。”
“你先好好高考，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
“先去大學讀一年，感受一下校園生活，也學點東西。”
“一年之後，辦理保留學籍，去參軍。”
“這樣一來，你既有了大學生的身份，也圓了你的軍人夢。”
“等你從部隊退役回來，還可以繼續完成學業，兩不耽誤。”
這個安排，合情合理，考慮得非常周全。
何晨光連連點頭。
“好，爺爺，我都聽您的！”
“嗯。”
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還有一件事。”
“你和曉曉那丫頭，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不錯。”
“我看，等你上了大學，就把婚先訂了吧。”
“啊？”
何晨光直接傻眼了。
訂婚？
跟林曉曉？
這也太快了吧！
李鋒也是一愣，隨即就明白了老爺子的深意。
這是怕孫子一去部隊，就成了脫繮的野馬。
用一紙婚約，給他拴上一道念想，一個回家的理由。
可憐天下長輩心啊。
從何家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李鋒婉拒了何晨光要送他的請求，一個人慢悠悠地往家走。
打開家門，客廳裏一片漆黑。
他隨手打開燈，卻在看清客廳景象的瞬間，愣住了。
安然蜷縮在沙發上，身上只蓋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已經睡着了。
她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睡顏恬靜。
李鋒的心，猛地軟了一下。
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心間。
他放輕腳步，走到沙發邊，靜靜地看着她。
這個傻姑娘，肯定是在等自己回家。
他伸出手，想要輕輕摸一下她的臉頰，幫她把散落在臉頰上的一縷發絲撥開。
可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溫潤皮膚的時候，他的手，卻猛地停住了。
最終，那只手還是緩緩地收了回來。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安然打橫抱起。
女孩的身體很輕，帶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李鋒的動作很穩，將她抱進了客房，輕輕放在床上，又拉過被子，仔細地幫她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悄悄地退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關上。
黑暗中，床上的安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其實，在李鋒開門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她能感覺到他走近，感覺到他停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那即將觸碰到自己臉頰的指尖，帶着一絲灼熱的溫度。
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然而，他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抱着她時那沉穩有力的臂膀，爲她蓋被子時那溫柔細致的動作……
安然的心裏，一半是蜜糖，一半是酸楚。
喜悅的是，他對自己，終究是特別的。
失落的是，爲什麼，總是有那麼一點點距離呢？
自己追了他這麼多年。
爲什麼，還是無法真正走進他的心裏？
安然側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鼻尖縈繞着屬於他的，那股幹淨清爽的氣息。
想着想着，濃濃的倦意襲來，她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