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李婆子站在遊廊昏暗處，看了眼走來的崔曼曼，唇微抿了抿。
“大姑娘，太夫人說，今日天冷兒，讓大姑娘穿厚實些。”
“。”崔曼曼聽了這話，雙腿更是發軟。
崔相對長子崔子軻異常嚴厲，對她和崔靈這兩個姑娘卻一直算得上寬容。
可饒是如此，崔子軻都不曾受過的家法，崔曼曼上輩子都沒少受。
一想起那鞭子抽在後背的滋味，崔曼曼就頭皮發麻。
沉默着來到鬆鶴園，李婆子沒着急進去，而是在門口處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崔曼曼。
“大姑娘可需再緩緩？”
“。”壓抑凝滯的氣氛讓崔曼曼面皮發白，心中緊張，多一刻都是折磨。
“不必。”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她掀開珠簾就邁步走了進去，臉上掛着欣喜的笑，“父親，您回來了…”
一路來到崔靈身旁，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幹脆利落。
“……”崔靈驚愕的望了她一眼，嘴微微張着。
崔曼曼不看她，依舊抬着頭，笑盈盈的看着崔相。
崔相，“……”
滔天的怒火被崔曼曼如此一連串反應弄的熄滅三分。
“混賬東西，你……”
“父親。”崔曼曼長長的睫毛下迅速掛滿了淚珠，欲掉不掉，似乎格外的委屈哀傷，“都是曼曼的錯，曼曼願意受罰，只求父親別動怒，傷了身子。”
崔相憋了半晌的憤言都哽在喉中，“你是大家閨秀，崔氏女，怎能…看那些穢物，成何體統，傳出去你名聲還要不要，我崔家臉面何存。”
說着說着，崔相那股子氣又浮了上來。
畢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發怒時光是那股子凌厲沉凝，就足夠讓人膽寒。
崔曼曼像是風中落葉，蜷縮在地上，哭的傷心哀戚，“父親說的是，曼曼給崔家丟臉了，都怪曼曼沒個高門大戶的娘，教誨曼曼。”
“都怪曼曼姨娘身份卑賤，教誨曼曼的都是不入流的東西，給父親丟人現眼了。”
“……”崔靈的嘴從崔曼曼出聲就沒有合上過，眸子瞪的大大的，震驚中又帶着幾分無語。
最後幹脆斜睨着她，只是表情木木的。
崔相良久沒有接話，就像是洶涌的泉水突然被堵住，憋的慌，又開不了閘。
“父親。”崔曼曼重重磕了個頭，“您打死曼曼吧，打死曼曼，崔家門楣就不會被曼曼辱沒。”
崔相袖中的手緊了鬆，鬆了緊，聲音發沉，“收回你那些小心思，爲父還不曾斥你，你就死的活的，是在威脅爲父嗎？”
崔曼曼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強行關上的水閘，“曼曼不敢，曼曼只是悲戚，自己命不好，要是曼曼也能像二妹妹一樣，自幼養在祖母身邊長大，想來今兒會有不同光景。”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是曼曼被養窄了，怎麼會怪父親呢。”
姨娘，對不住啊對不住，那鞭子抽在身上太疼了，所言無忌，所言無忌。
對上大女兒清凌凌的眸光，崔相總歸是心虛而愧疚的。
“崔曼曼，你莫以爲爲父不知你那點小九九，身爲大家閨秀，怎能如此…”
崔相話沒有說完，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罷了，此次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爲父不重罰你，便去祠堂跪上一日一夜反省，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是。”崔曼曼立即叩頭。
一旁的崔靈嘴一撇，身子後仰，跪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我真是瞎操心。”
不是，爲何府中每個人都將她小心思看的明明白白，卻又對她百般寬容。
祖母是這樣，父親也是這樣。
哪家閨秀如此興妖作怪？
那自己從小所授的那些禮儀教養，規矩，又有什麼意義，到頭來，不抵崔曼曼假惺惺的裝可憐？哭上幾場？
偏心死了。
崔靈瞪了眼崔曼曼。
“你給我等着，崔靈。”崔曼曼無聲啓唇威脅。
崔靈，“父親，大姐姐威脅我。”
崔相的目光立即投過去，崔曼曼依舊和方才一樣，安安穩穩的跪着，神色悲戚。
反觀崔靈，卻是沒個跪相。
“靈兒，你今日所爲，依理而言是對的，可依情而言，曼曼是你手足，當與其相親相愛，同氣連枝。”
“你今兒告狀到長輩跟前，意圖重罰你大姐姐，而今又再生口舌，搬弄是非，你可知錯？”
“。”崔靈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呆呆望着崔相。
“不服？”
崔靈死死抿唇。
“於女子而言，或是小事兒，姐妹一場齷語，若爲男子，便非君子所爲，何況，對方還是你的親姐姐。”
崔靈眼眶瞬間紅了，欲哭不哭。
可她不會崔曼曼那惺惺作態，看起來沒有絲毫可憐之相，只有不忿和執拗。
“罰你回去抄寫一篇女戒。”崔相說完，就一甩衣袖離開。
崔靈一下子跪坐在腿上，眼淚像是斷了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憑什麼，憑什麼她也要受罰？
父親就是偏心！！
她拿衣袖狠狠擦着眼淚，哭的逐漸抽噎。
她就是不認爲自己有錯。
況且她也不是故意告狀父親跟前的，她不知曉父親在祖母院中，況且先前，她是想着將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的。
一個帕子無聲的遞來，崔靈淚眼模糊的抬頭看了眼崔曼曼。
很生氣，可又想着畢竟是自己的原因，讓父親知曉，害她罰跪祠堂，又忍住將帕子用力拽了過去。
“父親就是偏心，祖母也偏心，分明旁家都是嫡女爲尊，他們卻都只疼你。”
不說崔家像旁家一樣，苛待庶女，但至少要一視同仁啊。
崔曼曼不說話。
崔靈，“我就是沒你嘴甜，小聰明多，喜歡裝可憐扮柔弱。”
她娘比崔曼曼的姨娘死的都早，爲何都不多疼她呢。
還有崔曼曼，明明她所作所爲都是錯的，可爲何總是能得到便利，討巧總是她。
“大姑娘。”李婆子走向二人，俯身下去，“相爺交代，大姑娘罰跪期間，不得跪蒲團，不得飲水飲食，大門緊閉，任何人不得陪同。”
“。”
連崔靈都哽住了哭聲，抬頭看向李婆子。
崔曼曼:這是離開了鬆鶴園，又反應過來，嫌罰她罰的輕了。
她長哼出一口氣，側頭瞥向崔靈，
崔靈也訕訕看向她。
崔曼曼伸手，咬牙用着力將自己的帕子從崔靈手中抽出來，憤憤起身，“哭死你吧。”
“我……”不是故意的。後半句話，哽在了崔靈喉中。
崔曼曼身影已經消失了。
一日一夜，不能跪蒲團，祠堂的地又冷又硬，她腿不得廢掉啊。
還不能吃喝，是要把人活活渴死餓死嗎。
“二姑娘，老奴攙扶您回楓園。”李婆子道。
“祖母呢。”崔靈站起身，“帶我去見祖母。”
“老夫人已經睡下了。”
崔靈看了眼天色，“爲時尚早，祖母怎麼會那麼早歇息，李婆子，你去說一說，讓祖母替大姐姐求求情。”
崔靈知曉，崔太夫人是不願意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