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這天早上,傅西辭從外面跑步回來,和張嫂說:“今兒不做我的飯,我出去吃”
張嫂趕緊擦擦手從廚房出來:“什麼時候出門啊?早飯得吃吧,桌上有豆漿油條”
“我先洗個澡,一會兒出來吃”
傅西辭洗完澡出來,傅爺爺也正在桌上吃早飯,將新鮮酥脆的油條浸在香甜的豆漿中,不用泡軟,吸飽豆漿半軟半脆的口感,是沱江人最愛的早餐。
在首都的時候,家裏人偶爾會喝豆汁,阿姨會給老爺子單獨準備甜豆漿,但傅爺爺也總說不是那個味兒,自從回來,這幾個月老爺子三餐用得都比之前香些,身體和精神狀態也明顯好轉。
其實只有傅奶奶知道,老爺子且挑食着呢,可經過了那些年,挑啥呀,啥毛病都沒了,所以小一輩沒人知道,這個儒雅的老頭其實是個吃貨。
每天吃完早飯傅爺爺就去一中後山上的小竹林和學校裏的幾個老夥計下棋,那小竹林裏有幾個老亭子,平時沒學生也不去那兒,算是安靜的好地方。
“交新朋友了?”傅爺爺關心孫子
“算是吧,帶一個小朋友出去吃飯,順便看看您上次說的荷塘公園”
傅爺爺也沒興趣多問,知道去哪兒就行
“小張,那你幹脆別做飯了,中午我和棋友下館子去”
“那行,老先生,我一會收拾好就回家一趟,晚點過來做晚飯”
張嫂家住的近,但因着照顧老年人,平時白天不回家,晚上將衛生打掃好才會走。
“去吧,上次西辭他媽寄過來的海貨,墨魚幹你帶點回家,給老張也嚐嚐”
“那怎麼行,那可是給您補身體的,我們不用不用”張嫂連忙擺手
墨魚燉雞湯那個味道,傅爺爺是真不愛吃,巴不得全送人算了。
“張嫂,你拿點回去吧,我媽出差去青島,那邊兒海貨不值錢,您別客氣”傅西辭開口,平時張嫂照顧得細致,他都看在眼裏,他平時上課不在家,家裏有個靠得住人,真不是花錢能換的。
傅西辭是個很入鄉隨俗的人,但和人有約這個事,其實很能體現出傅公子身上那種格格不入的矜貴的教養,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哪怕是個小朋友,他也不會輕慢的對待對方,類似於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社交禮儀。
他將T恤換下,從衣櫃裏挑了一件白襯衣,黑灰色的褲子,看了下手表,快九點,他先騎車去荷塘公園轉了一圈兒,還在那家泉水魚定了位置,沒要包間,要了二樓正對樓下戲台的位置,說真的他覺得吃魚的時候分心看任何表演都不太妥當,尤其是小孩子吃魚本就容易被卡到。
但和這家店鮮美的泉水魚齊名的就是它的金錢板兒表演,所以說沱江人悠閒懂得享受生活,吃喝玩樂得是頭一等大事。
傅西辭騎車到新華書店門口的時候也就十點多,時間還早,他見門口沒人,將自行車停在門口的車棚裏往裏走,打算看會兒書打發時間,外面的幾個書架上擺放的都是教輔資料和一些暢銷書籍,他往裏進,結果在角落裏看見恩英正靠坐在書架和牆角之間看書。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本書是高中的數學教輔,裏面都是一些經典例題和公式推導的整理,是高中老師會推薦給學生的書,她才幾歲?十歲?
他沒有再走近,看她偶爾思考用手虛無的在書上寫寫畫畫,偶爾又停下蹙眉,看樣子應該是看得懂,不過有點吃力,傅西辭想到什麼突然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那想來當初他買那本書她應該也不是用來墊屁股的,真是個聰明的小朋友。
他側過身體從書架後面放重了腳步,果然那邊很自然的將書插回就近的書架上,拿了本安徒生童話出來,他在她跟前兩步站定,恩英抬起頭笑眯眯看着他,用氣聲說:“你來得那麼早啊?”
他往前一步彎下腰,一只手撐在膝蓋上,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在她圓鼓鼓的怒瞪下翹起嘴角指了指外面,示意出去說話。
出去的時候,門口的收營員看着恩英跟着一個陌生小夥出門,神色審視地看了傅西辭好幾眼,這長相和打扮也不像是壞人才開口問:“小孔雀,回家了?這是你家親戚啊?”
恩英點點頭,剛想開口介紹一下,卻見他轉過身,對收銀員露出一個禮貌微笑也點點頭,話卻是對着她說:“走吧,小孔雀,帶你去吃泉水魚”
神他媽小孔雀,你全家都是孔雀,嗚嗚,恩英想回家暴揍她哥了。
出了門他才問:“和家裏人說過了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打個招呼?”
恩英擺擺手,抬頭對着二樓窗戶喊:“阿婆~阿婆~學長來接我了,我出去了,下午回來”
二樓窗口探出一個老太太,眯着眼睛往下看了一陣兒,對上傅西辭問好的眼神,嚯喲,好俊俏的小夥子:“要不在家裏吃完飯再去?”
恩英趕緊又喊:“昨兒不是說了嗎?我們出去吃”
小老太對着倆人喊“去吧,去吧,排練完就回來,別給人添亂”眼神卻看着明顯年長的傅西辭
傅西辭只好接話:“阿婆,晚點我送她回來,您放心”
小老太這次滿意,把頭縮回窗戶裏去了。
傅西辭跨上自行車,載着她在巷子裏穿梭
“沒想到你還會騎自行車”
“這是什麼話?”
“沒,感覺你應該坐小轎車”
“小孔雀,你覺悟不行啊,你是對自行車有偏見還是對我有偏見?”
恩英噎了一下,想起一個老梗,用來岔開話題:“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寧願在小轎車上哭,不願在自行車上笑”說着自己笑起來
“我看你在自行車上笑得也挺開心”
“美好周末,專人接送,去吃好吃的,不值得開心嗎?我這是知足常樂”
“恩,很有沱江人的風範”
“這麼說,你不是沱江人”
“算是吧,我奶奶老家就在這附近”
“我聽你說話有首都口音,你原來在首都?”
傅西辭詫異:“你居然還能聽出首都口音?”
恩英暗罵自己大意了,總不能說自己上輩子去過,只能含混說:“嗯呐,聽過”
然後趕緊又轉移話題問:“你高三畢業要回首都嗎?”
“大概率是”恩英見他說完有些沉默,也不再繼續搭話,倆人很快到了荷塘公園,傅西辭把車停在附近車棚,和她商量:“時間還早,先逛一逛?”
“行啊,前面有個花鳥市”
倆人圍着荷塘公園散步,周圍的茶坊正是熱鬧的時候,三五個老頭老太湊坐在一桌,下象棋的、圍棋的,打戳牌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反正都是茶客,在安靜的湖畔,混着鳥叫蟲鳴,好一副人間煙火。
恩英感嘆“原來這裏這麼熱鬧”
“你家不就住附近嗎,平時你不出來玩?”
“做個好學生哪有那麼多時間玩啊”恩英說的是實話,她幾乎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用來學習了,本來也沒法和“同齡人”一起玩,剛好自己也需要安靜學習,學習這事兒吧,誰學誰知道,學海無涯苦作舟真是至理名言。
她知道老師同學都覺得她聰明,這種聰明是指智商超群,但她自己很清楚,自己學得很吃力,尤其是最近高中的課程,英語基本是啞巴英文不過自己下苦功夫背誦,單詞量很是過關,但數學自學起來就很費勁,不懂的沒處問,也不敢問。
誰知旁邊這人輕哼一聲:“我說你一小孩兒,幹嘛給自己那麼大壓力,沒時間玩兒,有時間看高中課本兒?我還聽說你是競賽達人,什麼比賽都參加。你想當個遠近聞名的小天才啊”
不是,你對我挺了解啊,不過爲什麼你好像對小學生看高中課本這事也沒那麼驚訝,恩英愣神看他,眼睛裏慌亂,疑惑,一一閃過,隨後才明白,原來也許在真正的天才眼裏,自己的行爲並沒有那麼異類,而自己眼前這個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卻並沒有放在心上。
看她愣頭愣腦,他忍不住又伸出手揉亂她柔順的頭發,溫柔的說:“小孔雀,當天才不是什麼好事兒,不過你已經做得很棒了,懂得適當的放鬆自己”
恩英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漲漲的,她覺得好高興,這幾年,她其實一直很孤獨,這種懷揣秘密的孤獨,就像在黑暗中沉默行走,走了很久,小心翼翼怕被發現,突然有人發現了。
雖然她知道,他理解的和自己隱藏的是完全兩回事,但她還是前所未有的,像是沙漠旅人遇見同伴一樣高興,傅西辭應該是發現了那本書,但如果今天是其他人發現,會怎麼樣呢,哪怕是父母,他們會很高興,很興奮,很自豪,然後或許會因爲這種巨大的驚喜打破現在平穩的生活,總之不會像傅西辭一樣,沒有用任何異樣的態度對待她,只是悄悄告訴她,要小心哦。
傅西辭就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眼睛迸發出一種閃閃的亮光,看着他,然後第一次真誠的對着他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