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林子,吹得楚昭衣襟裂口處一陣發涼。他靠在樹幹上緩了口氣,手還按着水囊——那道被劍氣劃過的焦痕,金線已經不再遊動,可掌心的灼熱感卻像烙進了皮肉。
他抬頭望向遠處山脊,銀甲的身影正立在坡頂,背對月光,長劍斜指地面。剛才那一滴血落下的動靜還在他耳裏回響,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開始。
楚昭咬了咬牙,慢慢起身,繞着林間小路往高處摸去。他沒走正道,專挑枯葉厚的地方踩,腳步壓得極輕。逃命的時候顧不上觀察,現在冷靜下來,腦子裏全是那個畫面:她站在樹梢,劍尖滴血,動作幹脆利落,卻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熟悉勁兒。
等他悄悄靠近一片開闊地時,人已經藏到了一株老鬆後頭。
只見蕭沉月已收劍歸鞘,閉目靜立片刻,忽然睜眼,手腕一抖,長劍出鞘三寸,一道劍氣離體而出,竟沒有劈向任何目標,反而在空中緩緩旋轉起來。
楚昭瞳孔一縮。
那劍氣不是直來直去的鋒芒,而是像水流一樣盤旋聚合,形成一個不斷收縮的螺旋渦流。更詭異的是,它每轉一圈,軌跡都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空氣被切割出細密波紋,像是無形中有什麼公式在運行。
“這……這不是我們當年推的那個模型嗎?”他喉嚨發幹。
前世實驗室裏,他們花了整整三個月,用流體力學模擬高能粒子束的聚焦路徑。理論上,只要控制好流速、壓強和邊界條件,就能讓能量像液體一樣被約束成穩定漩渦,實現最大效率輸出。可那是建立在超級計算機和量子場調控基礎上的設想,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他死死盯着那團劍氣,連呼吸都不敢重。
蕭沉月雙手掐訣,劍氣隨之變形,從單渦變成雙環嵌套結構,再進一步演化爲三重對稱螺旋。每一次變化,都與楚昭記憶中的某個調試階段完全吻合。
甚至……角度偏差都不超過半度。
他下意識伸手摸鼻尖,這是他每次遇到離譜事的習慣動作。可指尖剛碰到皮膚,腳下咔嚓一聲——
一根枯枝斷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夜裏格外刺耳。
劍光一閃。
楚昭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已經貼上了冰涼的劍刃。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
蕭沉月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霜雪,劍尖穩穩抵住他喉結下方。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眉心那道朱砂劍痕微微泛着微光,像是某種信號燈正在低頻閃爍。
“誰讓你跟來的?”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楚昭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女將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想找個地方歇腳,看您練劍……一時看呆了……”
他說着,眼角餘光仍忍不住往上瞟。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線撞上了她眉心的痕跡。
位置、形狀、邊緣那圈若有若無的波動頻率——全都對上了。
那天實驗室警報拉響前,她穿着白色防護服沖進來,胸前有個生物識別標記,就是這個形狀。當時他還笑說:“你這貼紙挺酷,像遊戲裏的技能圖標。”結果她說:“這不是貼紙,是神經接口激活碼。”
而現在,這道傷疤……根本就是同一個標記的復刻。
他腦子嗡的一聲,嘴比腦子快了一步:“你這傷……和以前一樣。”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
蕭沉月眼神猛地一凝,劍尖非但沒退,反而向前壓了半分,割破了他的皮膚。一滴血順着劍刃滑落,砸進落葉堆裏。
“你知道什麼?”她問,語氣依舊冰冷,可尾音卻有極細微的顫抖,“誰給你看的資料?軍情司?還是財閥的檔案庫?”
楚昭沒再低頭裝慫。
他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沒人告訴我。是我認出來的。”
“認什麼?”
“你眉心這個。”他抬起右手,指尖虛點她額頭,“它不只是傷疤,是啓動序列的一部分。就像……就像按下開關之前的最後一個驗證步驟。”
蕭沉月沉默了一瞬。
林子裏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然後她冷笑了一聲:“荒謬。”
但她沒有收劍。
楚昭感覺到她的靈壓仍在持續施加壓力,可那種逼迫感裏,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殺意,更像是……試探?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
“你不信也正常。”他說,“畢竟我自己都覺得瘋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剛才你使的那套劍法,第三階段的渦流壓縮系數,應該是零點六七三,而不是零點七。否則能量會提前溢散,損傷經脈。”
蕭沉月瞳孔驟然收縮。
她緩緩開口:“你怎麼可能知道這個數值?”
“因爲那是我算的。”楚昭聲音低了下來,“也是你最後修改的。那天晚上,你說‘再調一點,讓它更穩’,然後改成了零點六七三。第二天,實驗台就炸了。”
他頓了頓,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右側的位置:“就在這個地方。你把我推開的時候,順手把啓動鍵按在我心口。我說過,那感覺像被雷劈,但現在想想……其實更像是有人把你的心跳重新校準了一遍。”
林子裏安靜得可怕。
蕭沉月終於動了。
她緩緩收回劍,卻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你說這些,是爲了活命編故事?”她問。
“我不是爲了活命。”楚昭搖頭,“我是爲了搞明白——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用我倆一起設計的東西,打一套本不該存在的劍法?”
他往前半步,不再掩飾目光裏的探究:“你有沒有做過一個夢?夢裏全是數據流,你在寫代碼,而我在旁邊念參數。牆上的鍾永遠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因爲你總說‘差一秒,就能成功’。”
蕭沉月的手指輕輕撫過劍柄。
她沒有回答。
但楚昭看見,她眉心的朱砂痕跡,忽然閃了一下。
頻率和當年防護服上的指示燈,一模一樣。
他心頭猛跳,還想再問,忽然察覺到懷裏的水囊又開始發熱。
低頭一看,那道焦痕裂口處,金線再次滲出,這一次不再是遊動,而是朝着囊身上的符文匯聚,仿佛在響應某種召喚。
與此同時,蕭沉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上面。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也不是懷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共鳴。
她抬起左手,指尖懸在半空,像是想要觸碰那道金線,卻又強行克制住。
“這個水囊……”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楚昭剛要回答——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兩人同時警覺抬頭。
林子外有火光晃動,隱約能聽見鐵靴踏地的聲音,至少十幾人正朝這邊逼近。
楚昭皺眉:“是巡防隊?還是獨孤絕的人?”
蕭沉月收回目光,握緊長劍:“不管是誰,都不會讓你活着離開。”
她轉身要走。
楚昭急道:“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記不記得我?”
她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她低聲說,“那你就不該出現在我面前。”
說完,身形一縱,躍上樹冠,銀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楚昭站在原地,手裏攥着發燙的水囊,胸口那塊龍魂碎片突突直跳。
他低頭看着地上殘留的那滴血,忽然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點,抹在水囊的符文上。
金線猛地亮了一下,隨即整片符文開始流轉,像是被激活了某種程序。
而在那光芒深處,隱隱浮現出一行扭曲的文字輪廓,像是某種編碼,又像是被封印的記憶片段。
他還沒看清內容,林邊火把的光已經照到了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