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中的一夜,沈青君幾乎未曾合眼。老者的鼾聲與廟外風雪的嘶吼交織,如同爲這危機四伏的旅途奏響的詭異樂章。腦海中反復回響着老者關於洛州、關於趙衡失蹤的言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得她神經緊繃。
天光未亮,風雪之勢稍減,但依舊細密。那跑單幫的老者已然醒來,正就着葫蘆裏的殘酒,啃着一塊幹糧。見沈青君也醒了,他咧了咧嘴,露出黃牙:“女娃娃,醒了?這鬼天氣,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真還要往北去?”
沈青君將包袱重新系好,藏好匕首,聞言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多謝老丈告知消息,我自有打算。”
老者見她神色平靜,眼神卻堅定,知道勸不動,便搖了搖頭,自顧自道:“人各有命,強求不得。罷了,老朽也要往南邊去了,這北面……嘿嘿,是非之地,是非之地啊!”他絮叨着,將行囊背好,又灌了一口酒,便蹣跚着出了破廟,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霧與雪幕之中。
廟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沈青君一人。她走到門口,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北方——那是洛州的方向,此刻被鉛灰色的雲層與無盡的雪原覆蓋,充滿了未知與凶險。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必須更加小心。趙衡的失蹤意味着對手的肆無忌憚與能量龐大,她一個流刑之身,如同螻蟻,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她重新規劃了路線。老者提及的官道是決計不能走了,那裏盤查必嚴。她需得更徹底地避開人煙,繞行更遠、更艱難的山路。這意味着路途將更加漫長,危險不僅來自人禍,更來自天險與荒野中的野獸。
啃完最後一點硬邦邦的面餅,她再次踏入風雪。這一次,她不再沿着任何可見的小徑,而是憑借着《坤輿錄》中關於山川走向的記憶,以及觀察星位(在白日,則依靠對風向、雪堆積形態的粗略判斷),向着認定的北方跋涉。
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耗力巨大。山林間寂靜得可怕,唯有她踩雪的“咯吱”聲和自己的喘息聲。枯枝敗葉被積雪覆蓋,形成一個個隱蔽的陷阱,她數次險些摔倒。寒氣無孔不入,即使將全身裹得嚴實,依舊覺得骨頭縫裏都透着冰冷。
途中,她遇到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溪流。水面覆着薄冰,其下水流湍急。她不敢冒險涉水,只得沿着河岸向上遊艱難行進了數裏,才找到一處河面較窄、有巨石可供踏腳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踩上覆雪的石頭,冰面溼滑,有幾次腳下打滑,冰冷的河水浸溼了她的褲腳,刺骨的寒意讓她牙齒打顫。她死死抱住懷中包袱,那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終於有驚無險地渡過了對岸。
體力在急速消耗。汗水浸溼了內裏的衣衫,被寒風一吹,更是冷得徹骨。她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短暫休息,從包袱裏取出水囊,卻發現水囊也已凍得梆硬。她只得抓起一把幹淨的雪,塞入口中,靠體溫將其融化,汲取那一點微乎其微的水分。
孤獨與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着她的意志。她想起蘭台別庫那看似枯燥卻相對安全的日子,想起老戚那看似麻木卻偶爾流露關懷的眼神,甚至……想起趙衡那夜在庫房中銳利而堅定的目光。如今,這一切都已遠去,她如同被拋棄在茫茫雪原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風浪打翻。
“縱陷溝渠,亦當仰望星空。”父親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
她猛地甩了甩頭,將那些軟弱的念頭驅散。不能退縮,絕不能!
休息片刻,她強迫自己站起身,繼續前行。日頭在鉛灰色的雲層後緩緩移動,天色始終陰沉。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只憑感覺估算,離那集鎮應當還有不短的距離。
傍晚時分,風雪又驟然猛烈起來。能見度急劇下降,四周白茫茫一片,難以辨清方向。她心中焦急,若再找不到合適的落腳點,恐將凍斃於野。
就在她幾乎力竭之際,前方風雪迷蒙中,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火光芒!
有燈火,就意味着有人家!
她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向那燈光的方向跋涉而去。走近了些,才發現那並非尋常村落,而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僻山腳下的客棧。客棧不大,土木結構,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門口掛着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風雪中搖曳不定,映照出招牌上幾個模糊的字跡——“悅來客棧”。
這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在這荒山野嶺出現,卻透着幾分不合時宜的突兀。
沈青君停下腳步,心中警惕頓生。這等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爲何會有一家客棧?是黑店?還是……別的什麼?
然而,身體的疲憊與嚴寒已容不得她多做選擇。若不入內,她很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風雪吹得凌亂的頭發和頭巾,將匕首藏在最順手的位置,這才邁步走向那扇透着光隙的木門。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着飯菜熱氣、劣質酒氣、汗味與牲口氣息的渾濁暖流撲面而來,讓她凍僵的臉頰感到一陣刺痛。客棧大堂內點着幾盞油燈,光線昏暗,擺了四五張方桌,此刻竟坐了大半的客人。有行商打扮的,有腳夫模樣的,也有幾個穿着勁裝、帶着兵刃、神色精悍的漢子,看起來像是走鏢的鏢師或是江湖客。
她的闖入,引得堂內衆人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有漠然,也有一兩道帶着不懷好意的打量。
沈青君心頭一緊,垂下眼瞼,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走到櫃台前。
櫃台後站着個一臉精明、留着兩撇鼠須的掌櫃,正撥拉着算盤,見她過來,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問:“住店?”
“嗯。”沈青君低聲道,聲音因寒冷和緊張有些沙啞,“最便宜的客房即可,再……要一碗熱湯面。”
掌櫃的打量了她一番,見她衣着樸素,風塵仆仆,不像是有錢的主,便也沒多問,報了價錢:“客房五十文一晚,熱湯面十文。先付錢。”
沈青君從懷中摸出小心藏好的銅錢,數了六十文,放在櫃台上。那銅錢上還帶着她的體溫。
掌櫃的收了錢,朝裏面喊了一嗓子:“栓子!帶這位姑娘去丙字三號房!”又對旁邊一個正在擦桌子、看起來有些呆頭呆腦的夥計道,“下一碗熱湯面!”
那叫栓子的夥計應了一聲,提着盞小油燈,引着沈青君穿過大堂,走向後院的客房。穿過大堂時,沈青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依舊黏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客房在後院一排低矮的平房中,條件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牆壁斑駁,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但至少,遮風擋雪,比那破廟強了太多。
“姑娘,您歇着,面好了俺給您送來。”栓子憨憨地說了一句,便帶上門出去了。
沈青君閂好門,背靠着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疲憊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來。她走到床邊坐下,只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不多時,栓子送來了熱湯面。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面,上面飄着幾點油星和幾根青菜。對於又冷又餓的沈青君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她謝過栓子,重新閂好門,坐在桌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熱湯下肚,一股暖意緩緩蔓延開來,凍僵的身體似乎也恢復了些許知覺。
然而,她不敢完全放鬆。這客棧魚龍混雜,絕非善地。她必須保持警惕。
吃完面,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只留角落裏一盞豆大的燈焰,讓房間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昏暗。她和衣躺在床上,蓋着那床帶着潮氣和異味、卻也聊勝於無的棉被,耳朵卻豎起着,仔細聽着門外的動靜。
大堂方向的喧譁聲隱約傳來,夾雜着劃拳行令、吹牛談笑的聲音。風雪拍打窗戶的聲響依舊。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漸深,大堂的喧鬧聲也逐漸平息下來,最終歸於寂靜。只有風雪聲和偶爾傳來的、不知是哪間房客的鼾聲。
就在沈青君以爲這一夜將平靜度過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雪聲掩蓋的腳步聲,自門外的走廊傳來。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似乎在刻意放輕動作。
沈青君瞬間睡意全無,全身肌肉繃緊,手悄然摸向了枕下的匕首。
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外,停了下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緊緊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門。
門外,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嗚咽。
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就在沈青君以爲對方已經離開時——
“嗒……嗒……”
兩聲極輕、極有規律的叩門聲,突然響起。
如同鬼魅的敲門聲,在這風雪之夜,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