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把那捆柴火摔進柴房，發出的響聲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靠在粗糙的柴堆上，胸口還在莫名地起伏，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剛才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替那個嬌滴滴的女人說話了？還沖花花發了那麼大火？花花雖然煩人，但好歹是一個村的，以前還經常給他塞餅子吃……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定是那女人給他下了什麼蠱！對，自從她來了，這個家就怪怪的！大哥比以前更沉默，二哥看書老是走神，連他自己也變得不像自己了！
他深吸幾口氣，決定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對，幹活！幹活就能忘掉這些！
他大步走出柴房，本想直接去地裏，眼角卻瞥見凝玉還呆呆地站在院子中間，低着頭，纖細的肩膀微微耷拉着，看着……怪可憐的。
他腳步一頓，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喂！愣着幹啥？沒事就去把後院的雜草鋤了！”說完，也不等她回應，扛起鋤頭就出了門，背影近乎倉皇。
凝玉被他的大嗓門驚醒，看着少年近乎逃跑的背影，輕輕“哦”了一聲。雖然語氣還是那麼沖，但至少……沒再趕她走？她深吸一口氣，振作起精神。對，幹活！只有幹活，才能在這裏站穩腳跟。
她找到一把小鋤頭，走到屋後那片荒了不少的菜地，認真地開始鋤草。日頭漸漸毒辣起來，汗水很快浸溼了她的鬢發和後背的衣衫，細嫩的手掌心也磨得發紅，但她咬着牙堅持着。
快到中午時，她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回去準備午飯。米缸果然快要見底了，雜糧面也所剩無幾。她看着那點可憐的存糧，心裏發愁。
目光掃過牆角昨天挖回來的馬齒莧和薺菜，又看到窗台上曬着的幾朵野菊花和薄荷葉（她昨日順手采回來想泡水喝的），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她記得以前在娘家時，偶爾聽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說過，城裏大戶人家用的牙粉貴得很，都是用些藥材香料做的。她們這些窮人只能用鹽巴或是柳枝蹭蹭牙。
如果……如果能用便宜的材料做出類似牙粉的東西，是不是能拿去賣點錢？哪怕只是幾個銅板，也能貼補一下家用，買點糧食？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她仔細回想那貨郎當時吹噓的成分，好像有鹽、有某種石灰石粉？還有香料……
石灰石粉肯定沒有。但鹽家裏還有小半罐。香料……她看向那些曬幹的薄荷和野菊。
她立刻行動起來。先將一小把粗鹽放在石臼裏細細研磨成更細的粉，又將曬幹的薄荷和野菊花瓣也搗碎成末，混合在一起。想了想，她又從灶膛裏刮了一小撮最細膩的草木灰（記得貨郎好像提過有用珍珠粉或貝殼粉的，都是鹼性的，草木灰或許能替代？），小心翼翼地加入混合物中，再次攪拌均勻。
最後得到一小撮淡綠色、帶着薄荷清香的細粉。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放入口中。一股強烈的鹹味和薄荷的清涼瞬間彌漫開來，還有一點點草木灰的澀味，但整體感覺……似乎比光用鹽要舒服些？
她不敢確定這到底行不行，心裏忐忑極了。
中午，兄弟三人回來吃飯。飯桌上依舊是稀薄的野菜粥和有限的餅子。
秦武吃得飛快，吃完一抹嘴就要走，似乎還在爲早上的事尷尬。
“三弟，等等。”凝玉鼓起勇氣叫住他，手裏捧着那個小陶碗，裏面是她試做的“牙粉”。
“幹啥？”秦武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她。
“我……我試着做了點東西，”凝玉聲音很小，帶着不確定，“或許……能清潔牙齒？你……要不要試試看？”
秦武狐疑地湊過去，聞到一股薄荷味，看到碗裏綠色的粉末，眉頭擰起：“這啥玩意兒？草灰？”
“是鹽和薄荷，還有一點點灰……”凝玉解釋着，臉有些紅，“蘸溼了牙刷，蹭蹭牙，或許能幹淨些……”
秦武將信將疑，但還是粗着嗓子道：“咋試？”
凝玉趕緊用小木勺舀了一點點粉末倒在他粗糙的掌心裏。
秦武看了看，嘟囔一句“麻煩”，但還是走到水缸邊，用手指蘸了水，又蘸了點粉末，胡亂在牙齒上蹭了幾下。
“呸！呸！”他立刻吐掉口水，咧着嘴，表情古怪，“鹹！涼颼颼的！”
“怎麼樣？”凝玉緊張地問。
秦武咂摸咂摸嘴，眼睛眨了眨：“咦？嘴裏好像……是清爽了不少？沒那麼黏糊了！”他以前刷牙都是隨便用鹽水漱口，從未有過這種清晰的清涼感。
這時，秦文和秦峻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看了過來。
“蘇姑娘，這是何物？”秦文好奇地問。
凝玉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簡單說了一下，末了低聲道：“我就是瞎想的……不知道行不行……要是能成，或許……或許能換點銅板買米……”
秦文聞言，眼中露出驚奇和贊賞：“蘇姑娘竟有如此巧思？我來試試。”他也依樣試了試，仔細感受了一下，點頭道：“確實比單用鹽要潔淨清爽，薄荷香氣也宜人。只是這草木灰的澀味略重了些，若能去掉或替換，或許更佳。”
連一向沉默的秦峻也走了過來，伸出手。
凝玉連忙也給他舀了一點。
秦峻試了試，漱口後，沉吟片刻，道：“法子可行。草木灰可用細紗多篩幾遍，或尋些更細膩的替代物。鹽也可炒制一番，去其澀氣。”
得到三兄弟的肯定，尤其是秦峻那句“法子可行”，凝玉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和希望填滿，臉頰因興奮而泛起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那……那我下午再試試！篩細些！炒炒鹽！”
看着她因爲這小小的成功而煥發出的光彩，兄弟三人都有些怔忡。
秦武撓撓頭，嘟囔一句“歪打正着”，但眼神裏沒了之前的排斥。
秦文笑道：“若真能成，蘇姑娘可是立了大功了。”
秦峻看着凝玉雀躍的樣子，目光在她染上紅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移開視線，淡淡道：“先吃飯吧。”
下午，凝玉幹勁十足。她按照秦峻的建議，將草木灰用細紗布反復過濾，只取最細膩的部分。又將粗鹽在鍋裏小火慢炒，直到顏色微黃，香氣散發出來，冷卻後再研磨成更細的粉。
她小心翼翼地將處理過的材料重新混合，又加了些搗得更碎的薄荷和野菊粉末。
這一次得到的粉末，顏色更均勻，質地更細膩，聞起來薄荷的清涼香氣更加純粹。
她寶貝似的將這一小罐“牙粉”收好，心裏充滿了期待。
傍晚，秦文從鎮上回來了。他不僅帶回了勉強夠吃幾天的糧食，還特意去雜貨鋪和藥鋪打聽了一下。
吃飯時，他對凝玉說：“蘇姑娘，我今日問過了，鎮上雜貨鋪賣的牙粉，最便宜的也要二十文一小盒，用的是極粗的鹽末和些不值錢的香料。好一些的則要五十文甚至上百文。若咱們做的這個真能成，哪怕賣十文一盒，也是極有賺頭的！”
凝玉聽到“二十文”、“五十文”，眼睛都睜圓了。她以前繡一個最復雜的手帕，也才賣三五文錢！
“只是，”秦文話鋒一轉，“售賣物品需得有個名目，最好能有簡單的包裝。而且……咱們自家做，量恐怕也上不去。”
“包裝好辦！”凝玉立刻道，“我可以找些幹淨的厚油紙，疊成小方包，一包一包裝好！量少沒關系，我們可以先少做點，拿去試試看！”
她的積極性完全被調動起來了，腦子裏不斷想着如何改進，如何制作。
秦峻安靜地聽着，忽然開口：“明日我去趟石灰窯，看看能否尋些極細的熟石灰粉來替代草木灰，或能更好。”
連秦武也插嘴道：“薄荷後山多得是！野菊花也不少！俺明天去多采些回來！”
一時間，這個因爲糧食短缺而愁雲籠罩的家庭，仿佛因爲這一小罐牙粉，突然找到了新的方向和希望。氣氛也變得熱烈起來。
凝玉看着紛紛出主意的三兄弟，心裏暖融融的。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寄人籬下，她也能爲這個家做點什麼實實在在的貢獻。
夜深了，凝玉躺在西屋的草席上，聽着隔壁主屋隱約傳來的、兄弟三人似乎還在低聲討論牙粉事宜的聲音，嘴角帶着甜甜的笑意進入了夢鄉。
而她不知道，主屋內的討論，漸漸偏離了“牙粉”本身。
秦武的聲音帶着興奮：“……要是真能賣錢，以後是不是能天天吃上肉饃了？”
秦文笑道：“你就知道吃。若真能成，首先是多買些糧食，讓蘇姑娘……讓大家都能吃飽。”
黑暗中，秦峻的聲音緩緩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很聰明。”
短暫的沉默後，秦文輕聲應和：“是啊……心思巧，也肯吃苦。”
秦武沒再接話，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在想些什麼。
油燈熄滅，月光透過窗櫺，灑在三個各懷心事的男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