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那條關於“東辰集團新動向”的短信,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周晚心裏漾開了一圈圈難以平復的漣漪。她幾乎是秒回了“好的,十點見”,然後立刻鎖上手機屏幕,仿佛那亮着的屏幕會灼傷她的指尖。整個下午和晚上,她都處於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做飯時差點切到手,洗碗時打碎了一個盤子,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刺耳。她蹲下身去撿碎片,鋒利的瓷片邊緣劃破了她的手指,滲出血珠,她卻感覺不到多少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鮮紅。
林深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很久都沒有翻動一頁。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廚房裏那個有些慌亂的身影,看到她蹲下去時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她對着流血的手指發呆的側臉。他沒有起身,沒有詢問,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種沉默,像不斷積聚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整個公寓的上空。
晚上,兩人早早地躺下了。臥室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周晚背對着林深側躺着,身體蜷縮,像一只試圖躲避危險的蝦米。林深平躺着,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陰影。兩人之間隔着一拳的距離,卻仿佛隔着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空氣凝滯,只有彼此刻意放輕的呼吸聲,交織在寂靜裏,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周晚閉着眼睛,卻毫無睡意。腦海裏反復回放着陸昭短信裏那幾個字,還有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雪鬆冷香。指尖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着她白天的失態。她能感覺到身後林深的存在,他的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讓她動彈不得。她不敢翻身,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點點動靜都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像粘稠的糖漿。不知過了多久,床頭櫃上的電子鍾顯示着綠色的數字:02:58。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只有窗外的城市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微弱噪音,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持續的震動聲,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嗡嗡嗡——嗡嗡嗡——
聲音來自周晚那邊的床頭櫃。她的手機在木質台面上發出沉悶而固執的震動聲,屏幕也隨之亮起,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冰冷的、不斷閃爍的藍光。
周晚的身體瞬間僵直,像被電流擊中。她猛地睜開眼,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希望這通電話能自己掛斷。
嗡嗡聲持續着,固執地響徹整個房間,每一聲都像錘子敲打在緊繃的鼓面上。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瞪大的瞳孔裏,閃爍着來電顯示的名字——或者,只是一個沒有存儲的、她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她能感覺到,身後林深的呼吸聲也停了。他原本平躺的身體似乎微微側了過來,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一種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她,比黑暗更沉重。
震動還在繼續。在極度的寂靜中,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仿佛整個房間都在隨之共振。
周晚終於無法再忍受。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伸手抓向床頭櫃上的手機。她的手指因爲緊張而有些顫抖,摸索了一下才抓住冰冷的機身。她看也沒看屏幕,直接用拇指狠狠地按下了側面的鎖屏鍵,然後迅速將手機屏幕朝下,塞進了枕頭底下。
震動聲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並沒有隨之消失,反而因爲聲音的突然中斷而變得更加濃稠。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晚維持着半坐的姿勢,背對着林深,一動不動。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林深此刻的表情。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兩道實質性的光,釘在她的後背上,冰冷而銳利。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連窗外的聲音都消失了。時間仿佛凝固了。
……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豪華公寓裏,陸昭並沒有睡。他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壁上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繁華而冷漠。
他剛剛撥出了那個電話。聽着聽筒裏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等待音,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期待,也沒有不耐煩,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既定的程序。電話響了六聲,然後被掛斷,聽筒裏傳來忙音。
嘟——嘟——嘟——
陸昭放下手機,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他並不指望周晚會接。這個電話本身,就是一種試探,一種標記,一種在深夜時分、強行闖入她與林深之間的、無聲的宣告。
他走到沙發旁坐下,將酒杯放在茶幾上。茶幾上攤開着幾張資料,是關於東辰集團近期幾個隱秘的資金調動記錄,還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林深出入周氏大廈的照片。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資料,然後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等待着什麼,又像是在享受這種操控他人情緒的快感。
他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間公寓的臥室裏,正上演着一場因他而起的、無聲的風暴。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
周晚依舊僵硬地坐在床上,枕頭底下的手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她不知道林深會怎麼想,會怎麼做。質問?爆發?還是更可怕的、長久的沉默?
她終於鼓起勇氣,極其緩慢地躺了回去,身體依舊背對着林深。她拉高被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惶然睜大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林深始終沒有動靜,沒有翻身,沒有詢問,甚至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這種極致的安靜,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它像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洶涌的暗流和即將爆發的毀滅性能量。
她不知道的是,林深一直睜着眼,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背影輪廓。那突如其來的電話震動聲,周晚驚慌失措的反應,以及此刻這死一般的沉寂,像一塊塊拼圖,在他心中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他不願意面對的畫面。那個雪鬆的氣味,洗手台上的牙刷,此刻這深夜的來電……一切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男人。
他感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悶得發痛。他想開口問,想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想聽她一個解釋,哪怕是一個謊言。但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動彈不得。
這個房間,這張他們同床共枕了多年的床,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兩個人,背對着背,中間隔着無法言說的秘密和猜疑,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進行着一場無聲的、絕望的對峙。空氣裏彌漫着背叛的味道,比任何聲響都更刺耳。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濃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預示着黎明將至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