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氏集團大樓出來時，天空已經徹底被鉛灰色的烏雲覆蓋。空氣沉悶潮溼，帶着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林深沒有打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漫無目的。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那封匿名郵件的只言片語，和周雅望向東辰集團大樓時深不見底的眼神。商業世界的暗流洶涌，像一張無形的網，讓他感到莫名的窒息，這種窒息感與公寓裏那種粘稠的沉默奇異地混合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在街邊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他已經很久不抽了。點燃一支，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和刺激，試圖驅散那種盤踞不散的憋悶感。雨點終於落了下來，開始是稀疏的幾滴，砸在幹燥的人行道上，留下深色的圓點，很快就變得密集起來，譁啦啦地連成一片雨幕。他沒有躲，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溼頭發和外套，仿佛這種物理上的冰冷可以暫時凍結內心翻騰的焦灼。
他在外面遊蕩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雨水漸歇，才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回走。身上的衣服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但比起回家要面對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這種不適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用鑰匙打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柔和的光。公寓裏很安靜，只有電視機開着，播放着音量調得很低的夜間新聞，主持人面無表情地播報着遙遠國度的爭端，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周晚蜷縮在沙發裏，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毛毯，似乎睡着了。茶幾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本翻開的雜志。
聽到開門聲，周晚動了一下，睜開眼睛望向他。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朦朧的睡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受驚的小鹿。
“回來了？怎麼淋溼了？”她坐起身，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嗯，沒事。”林深換下溼透的鞋子和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水滴順着衣角滴落，在淺色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灘水漬。他走到沙發邊，在她身旁坐下。沙發因爲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周晚看着他溼漉漉的頭發和略顯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起身去浴室拿了一條幹毛巾遞給他。“擦擦吧，別感冒了。”
林深接過毛巾，機械地擦着頭發。毛巾柔軟幹燥，帶着陽光曬過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家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捕捉這種能讓人安心的味道。
但就在他靠近周晚，將毛巾從頭上拿下來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氣味，乘着空氣的流動，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他熟悉的梔子花香，也不是浴室裏沐浴露的清新，更不是雨水或煙草的味道。那是一股清冽的、幹燥的、帶着木質感的冷香——雪鬆的味道。陸昭身上的味道。
這氣味很淡，若有若無，混雜在周晚發絲間熟悉的洗發水香味裏，像一條隱秘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露出了它的信子。它附着在她的頭發上，或許還殘留在他不曾見過的、那件被藏起的紫色睡衣的纖維裏，甚至可能滲透了她睡衣的布料。它無聲地宣告着一種侵入，一種占有，一種對屬於他們兩人空間的無恥玷污。
林深擦頭發的動作瞬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剛才淋雨時更甚。他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周晚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抬頭看他，眼神裏帶着詢問：“怎麼了？”
林深沒有回答。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燈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柔和而安靜，甚至帶着一絲脆弱。就是這張臉，這個他曾經以爲會共度一生的人，此刻身上卻帶着另一個男人留下的、清晰可辨的印記。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推開她。一種近乎偏執的、絕望的沖動攫住了他。他忽然伸出手，將周晚緊緊地、用力地抱進了懷裏。動作有些突兀，甚至帶着點粗暴，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箍在自己胸前，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臉頰埋進她柔軟的發絲間，深深地呼吸。那股雪鬆的冷香更加清晰地撲面而來，像細密的針，扎在他的嗅覺神經上，刺痛着他的理智。他抱得那麼緊，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自己身上殘留的雨水和煙草的氣味，甚至是他呼吸的氣息，去覆蓋、去吞噬、去抹掉那片屬於陸昭的、令他作嘔的領域。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對手是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武器是徒勞的擁抱。
周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愣住了，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她能感覺到林深手臂傳來的巨大力量，和他胸腔裏傳來的、有些急促的心跳聲。他的臉頰貼着她的頭發，呼吸灼熱地拂過她的頭皮。這種近乎窒息的擁抱，不像往常的溫情，反而帶着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近乎絕望的力度。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手臂微微動了動。
“別動。”林深的聲音悶悶地從她發間傳來，帶着一種壓抑的沙啞。
周晚停止了掙扎，任由他抱着。但她身體的僵硬感並沒有完全消失，像一根繃緊的弦。她能聞到林深身上雨水、煙草和一種屬於他的、幹淨的男人氣息。這些熟悉的味道，此刻卻與她自己發絲間那縷不該存在的雪鬆冷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心慌的混合。她閉上眼睛，心裏亂成一團麻。愧疚、恐懼、還有一絲被這強硬擁抱勾起的、不合時宜的戰栗，讓她不知所措。
林深依舊緊緊地抱着她，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電視裏新聞的聲音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窗外的城市燈火在溼潤的玻璃上暈開模糊的光斑。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一個急促而壓抑，一個帶着小心翼翼的屏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晚身體的線條，她的溫度，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掃過他頸部的皮膚。這些曾經讓他感到無比安心和滿足的觸感，此刻卻因爲那縷該死的雪鬆味，而變得尖銳而諷刺。這個擁抱，原本應該是慰藉，是確認，此刻卻成了酷刑。他像是在擁抱一個美麗的、熟悉的軀殼，而這個軀殼的核心，已經被某種陌生的東西污染了。
他不知道這樣抱了多久，直到手臂因爲過度用力而開始發酸，直到周晚因爲不適而再次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才像是突然驚醒一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手臂。
懷抱鬆開，兩人之間隔開了一點距離。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但那縷雪鬆味似乎並未散去，依舊頑固地懸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林深垂下目光，沒有看周晚的眼睛。他拿起掉落在沙發上的毛巾，繼續擦拭着早已半幹的頭發，動作恢復了之前的機械和沉默。
周晚也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皺的衣領和頭發，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發梢，仿佛想撣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臉頰有些發熱，心跳也很快，但原因復雜得讓她不敢深想。
“我去洗澡。”林深站起身，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朝着浴室走去。
周晚看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重新蜷縮回沙發裏，拉過毛毯蓋住自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電視機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沒有焦點。
浴室裏傳來譁譁的水聲，持續了很長時間。
林深站在花灑下，水溫調得很高，近乎滾燙的水流沖刷着身體，皮膚泛起紅色。他閉着眼睛，仰起頭，任由水流打在臉上，試圖沖掉那種附骨之疽般的冰冷感覺，以及鼻腔裏那股揮之不去的、清冽而殘忍的雪鬆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