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電台的小播音室比平時更安靜,牆上貼着的“認真做好每一期節目”紅標語被晨光染得暖融融的。李建軍站在麥克風前,手指反復摩挲着話筒線——這是他獨立主持《農村天地》的第一期節目,之前都是跟着老吳師傅打下手,今天老吳師傅特意讓他挑大梁,說“該獨當一面了”。
播音桌的左上角放着個搪瓷杯,裏面是蘭英早上給他泡的菊花茶,杯沿還沾着點枸杞;旁邊攤着的稿子被他畫滿了紅圈,都是重點內容——今天要講果樹剪枝和冬小麥防凍,是他跑了三個村子,跟種果樹的老周叔、種小麥的劉大爺打聽來的實在招。最顯眼的是麥克風上掛着的紅布老虎,是蘭英昨天晚上縫的,說“掛着它,節目肯定能順利”。
“小李,別緊張,跟平時練的一樣就行。”導播老張端着杯熱水走進來,放在他手邊,“王師傅在調音台那邊盯着呢,有問題他會提醒你。”
李建軍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卻還是覺得心跳得快——他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總想着節目沒人聽咋辦?要是講錯了咋辦?蘭英安慰他“就算只有一個聽衆,只要能幫到人家,就是好節目”,可他還是忍不住期待。
他摸了摸兜裏的玩具麥克風,剛碰到塑料殼子,就聽到調音台那邊王師傅的心聲:“這小子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其實準備得挺充分,就是缺了點底氣。得給他點鼓勵,好節目都是慢慢磨出來的。”
“還有一分鍾,準備開播。”老張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按下了預熱按鈕,播音室裏的紅燈亮了起來,像顆小小的啓明星。
李建軍挺直身子,對着麥克風,聲音比平時稍顯緊繃,卻透着股認真:“各位聽衆朋友,大家好,歡迎收聽本期《農村天地》,我是主持人李建軍。今天咱們聊聊果樹剪枝和冬小麥防凍的事,都是咱農民朋友冬天用得上的招……”
開場白剛說完,他就下意識看向調音台——王師傅正微微點頭,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心聲裏帶着點認可:“聲音穩了點,比剛才試音時強,開頭點題清楚,農民一聽就知道是有用的內容。”
李建軍心裏鬆了口氣,繼續往下講:“先說果樹剪枝,老周叔跟我說,剪枝得‘留強去弱’,就是把細弱的枝條剪掉,留下粗壯的,這樣來年才能結更多果子。剪的時候要注意,剪口得斜着切,離芽眼半寸遠,免得傷口凍着……”
他一邊講,一邊回憶着老周叔在果園裏示範的樣子,盡量把動作描述得詳細,還加了句:“要是家裏有果樹的,現在就能剪,剪完了在傷口上抹點豬油,能防凍,還能防蟲子。”
這話剛說完,導播老張突然比了個“有電話”的手勢——是聽衆熱線!李建軍心裏一喜,這還是他獨立主持以來第一個聽衆電話。
“喂,您好,這裏是《農村天地》欄目,請問您有什麼問題?”李建軍趕緊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帶着點激動:“李主播,你好!我是北坡村的張老漢,家裏種了兩棵蘋果樹,年年結的果子又小又少,聽你說剪枝能增產,我想問問,我家那樹都五年了,還能剪不?”
李建軍趕緊說:“能剪!五年的樹正是旺長的時候,您按我說的‘留強去弱’,把交叉的、細弱的枝條剪掉,明年肯定能結大果子。要是您不知道咋剪,明天我休班,能去您家幫您看看。”
“真的?那太謝謝你了!”張老漢的聲音更激動了,“我還以爲老果樹沒救了,聽你這麼說,我心裏有底了!”
掛了電話,李建軍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聲音也更自然了。他“聽”到王師傅的心聲:“這小子反應快,還願意上門幫忙,比那些只會念稿子的強多了。農民就需要這樣的主播,實在。”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裏,又有兩個聽衆打來電話——一個是問冬小麥防凍的,李建軍跟他說“在麥地裏撒點草木灰,既能保溫,又能當肥料”;另一個是問怎麼儲存蘿卜的,他教了“埋沙土”的法子,說“找個背陰的地方,挖半米深的坑,把蘿卜用沙土埋起來,能存到過年”。
節目快結束時,李建軍說了句:“要是大家有啥農業上的問題,或者有好的種植經驗,都可以給電台寫信,地址是縣廣播電台《農村天地》欄目,我叫李建軍,我會一一回復大家。”
關掉麥克風的那一刻,李建軍才發現手心全是汗。他回頭看向調音台,王師傅正朝他豎大拇指:“不錯!第一次獨立主持就這麼好,比我當年強多了。那三個聽衆電話,都是實打實的問題,你回答得也實在,這樣節目才能留住人。”
“三個?”李建軍愣了一下,他還以爲能有更多聽衆。
老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嫌少,剛開始都這樣。老吳師傅當年第一期節目,就一個聽衆電話,還是他娘打的呢!慢慢來,只要內容好,聽衆肯定會越來越多。”
李建軍心裏有點失落,卻也明白老張說的是實話。他收拾稿子的時候,看到麥克風上的紅布老虎,突然想起蘭英早上說的話,心裏又暖了起來——就算只有三個聽衆,只要能幫到他們,就是有意義的。
走出電台,李建軍騎着自行車往家走,心裏還在琢磨着節目裏的事。路過村口的小賣部時,看到幾個大嬸正圍着半導體收音機說話,其中一個大嬸說:“剛才聽《農村天地》,那個李主播說的果樹剪枝法子,我覺得靠譜,明天讓我家老頭子試試。”
另一個大嬸也說:“我還記了他說的存蘿卜的法子,家裏的蘿卜正愁沒地方放呢!”
李建軍心裏一喜,原來還有聽衆在聽!他剛想過去打招呼,就看到二柱從旁邊走過,嘴裏嘟囔着:“就三個人打電話,還當自己是大主播呢,真是笑死個人。”
沒人理會他,一個大嬸白了他一眼:“人家李主播幫咱們解決實際問題,比你天天東遊西逛強多了!”二柱臉一紅,灰溜溜地走了。
李建軍笑着騎車離開,心裏的失落一掃而空。回到家,蘭英早就等在門口,手裏端着碗糖水,看到他來,趕緊迎上去:“節目播完了?咋樣?有聽衆打電話嗎?”
“有三個呢!”李建軍接過糖水,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到了心裏,“還有大嬸在村裏討論我的節目,說我的法子靠譜。”
蘭英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跟爹娘也聽了,娘還說你講的存蘿卜法子好,明天就去挖坑存蘿卜。”
趙父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張紙,笑着說:“建軍,我剛才去村頭的信箱,看到有封給你的信,是電台轉來的,好像是聽衆寫的。”
李建軍趕緊接過信,信封上寫着“縣廣播電台《農村天地》李建軍主播收”,郵票是八分的,蓋着村裏郵局的戳。他拆開信,裏面是張泛黃的信紙,字跡歪歪扭扭的,寫着:
“李主播你好,我是西河村的王麗,家裏種了三畝小麥,聽你說撒草木灰能防凍,我今天就去山上摟了些,撒到麥地裏了。謝謝你講這麼實用的法子,以後我會天天聽你的節目。”
李建軍看着信,心裏滿是感動——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聽衆來信,雖然簡單,卻比任何獎勵都讓他開心。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就算現在聽衆少,只要堅持下去,節目肯定會越來越好。
晚飯時,蘭英炒了兩個菜,還煮了雞蛋,一家人圍着桌子吃飯,說說笑笑的,滿是溫馨。李建軍看着眼前的家人,心裏滿是對未來的期待——他要繼續跑村子,跟農民嘮嗑,把最實用的知識帶給大家;要把《農村天地》做得越來越好,讓更多聽衆喜歡;還要攢錢蓋房子,跟蘭英辦一場熱熱鬧鬧的酒席,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睡前,李建軍把聽衆來信和結婚證、喜帕放在一起,小心地收進木盒裏。他摸着木盒,能感受到裏面的溫度,像感受到了幸福生活的溫度。他知道,屬於他和蘭英的八十年代,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他們,而他的節目,也會像春天的種子一樣,慢慢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