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園小區的陪嫁房裏,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語薇蜷縮在客廳那個米白色的沙發上,身上裹着一條薄毯,卻依舊覺得渾身發冷。距離那場停車場風波已經過去幾天,沈亦風決絕的背影和冰冷的話語,如同夢魘般日夜糾纏着她。
她嚐試過打電話,換來的卻是被拉黑的忙音。她去過他原來的星悅公寓,卻發現已經人去樓空。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悔恨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沖擊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她不知道自己這幾天是怎麼過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烏青濃重得連粉底都遮蓋不住。工作上更是錯誤百出,被上司點名批評了好幾次。她感覺自己像一艘失去了舵的船,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漫無目的地飄蕩,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翻,徹底沉沒。
就在她抱着膝蓋,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呆時,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猛地響起,打破了房間裏的死寂。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可以說是凶狠,嚇得蘇語薇渾身一顫,心髒驟然縮緊。
是……是沈亦風回來了?他改變主意了?
這個念頭只閃現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沈亦風敲門從來不會這樣。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猶豫着,慢慢挪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着的,是江子默。
但他不再是往日那個總是打扮得光鮮體面、嘴角掛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人。
他頭發凌亂不堪,像是好幾天沒有打理過,油膩地貼在額頭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慘白,嘴唇幹裂,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他身上那件原本價值不菲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歪斜,甚至還沾着幾點不明的污漬。
整個人看起來狼狽、驚慌,如同一條被逼到絕境的喪家之犬。
蘇語薇的心沉了下去,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門剛開了一條縫,江子默就猛地擠了進來,反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甚至還慌亂地擰上了反鎖扣。
然後,在蘇語薇驚愕的目光中,他一把緊緊抱住了她,身體竟然在微微地發抖,幅度不大,卻清晰可辨。
“語薇……語薇……”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裏,聲音帶着明顯的、刻意壓低的哭腔,聽起來脆弱又絕望,“這次你一定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不然我就完了,我真的完了!”
蘇語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狀態嚇住了,僵硬着身體,一動不敢動。“子默……你,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江子默抬起頭,雙手緊緊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眼神裏充滿了真實的恐懼(至少看起來是)。
“是‘盛豪賭場’的人!”他的聲音因爲恐懼而變調,“他們找到我了!說……說我欠的那五十萬,一周之內,必須連本帶利還清!否則……否則他們就要按規矩辦事,砍了我這只手!”
他猛地舉起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只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一樣,臉上毫無血色。
“語薇,你想想,我要是沒了手,成了個殘廢,我以後還怎麼活?我還怎麼保護你?”他的眼淚竟然真的涌了上來,混着臉上的油污,看起來格外淒慘,“他們……他們還說,要是還不上錢,就不光是找我……可能,可能還會去找你,找你爸媽的麻煩!他們說得出做得到的!語薇,我不能連累你和叔叔阿姨啊!”
“砍手”?“找爸媽的麻煩”?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蘇語薇耳邊炸開。
她看着江子默這副淒慘狼狽、瑟瑟發抖的模樣,聽着他聲淚俱下的哭訴,尤其是聽到可能會牽連到自己年邁的父母,她瞬間慌了神,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對江子默的那些懷疑和不滿,在此刻他展現出的巨大“危機”和可能波及家人的恐懼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一種強烈的愧疚感涌上心頭——如果不是因爲她,他和沈亦風也不會鬧翻,他或許就不會……
恐懼和愧疚像兩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感覺自己剛剛失去沈亦風,不能再承受任何親近的人受到傷害了,尤其是她的父母。
“怎麼會這樣……五十萬……這麼多錢……”蘇語薇的聲音都在發抖,臉色比江子默好不到哪裏去,“我……我哪裏拿得出這麼多錢……”
見蘇語薇徹底被恐慌攫住,江子默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光芒。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鬆開抱着蘇語薇的手,故作艱難地、顫顫巍巍地從自己皺巴巴的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一份折疊起來的、打印好的文件。
他將文件在蘇語薇面前展開,是一份格式規範的《房屋抵押借款合同》。
“語薇,別怕,天無絕人之路。”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帶着一種爲她指明生路的急切,“這是唯一能快速拿到錢的辦法了!你看,就用你這套房子做抵押,我已經聯系好人了,很快就能貸出三十萬!先應應急,把賭場的窟窿堵上!”
他用手指着合同上“抵押金額”那一欄後面清晰的“300,000”數字。
“你放心,這只是權宜之計!”江子默信誓旦旦地保證,語氣充滿了蠱惑,“等我外面那筆投資款一到賬,我立刻就把錢還上,把這抵押撤了!這房子還是你的,誰也動不了!”
他觀察着蘇語薇劇烈變幻的臉色,繼續描繪着虛幻的藍圖:
“而且,等這關過了,我們手裏還能剩下一些錢。我們可以用這筆錢一起創業,做點小生意。到時候,我們靠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更不用怕沈亦風看不起我們!”
“創業”……“不用怕沈亦風看不起”……
這兩個詞,精準地戳中了蘇語薇內心深處的痛處和某種扭曲的、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合同上那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三十萬……抵押房子……這是父母給她準備的陪嫁,是她最後的依靠……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內心在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這太冒險了,可情感上,她又無法眼睜睜看着江子默被“砍手”,無法承受父母可能被牽連的恐懼。
看出她的猶豫不決,江子默的眼神暗了暗,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種混合着失望和心寒的表情。
他緩緩放下舉着合同的手,語氣一下子低落下去,帶着一種被最親近的人拋棄的受傷感:
“語薇……”他聲音沙啞,目光緊緊鎖住她,“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問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語氣輕飄飄的,卻帶着千鈞的重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如果你不幫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