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閘門帶着碾碎一切的轟鳴聲徹底閉合,將艦橋變成了與世隔絕的鋼鐵囚籠。全息屏幕上,那座名爲“黑帆監獄”的猙獰輪廓在風暴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巨獸,正緩緩張開它的鋼鐵巨口。海水被攪動成絕望的深藍色,在舷窗外飛速倒退,仿佛在逃離這艘駛向地獄的船。
面對船長那張寫滿了背叛與憐憫的臉,陸沉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那份帝王般的鎮定之下,是火山爆發前最恐怖的死寂,是逆鱗被觸碰後冰冷刺骨的暴怒。他緩步走向主控制台,無視了船長那自以爲是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你以爲,你鎖住的是一艘船?”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密閉的空間裏敲擊着每個人的耳膜,“不,老家夥。你鎖住的,是你自己。”
陸沉抬起手,利落地劃開手腕上一個黑色的戰術護腕。皮膚之下,一個嵌在血肉裏的、閃爍着幽藍色微光的生物識別接口暴露在空氣中。這是他的“黑卡”,是凌駕於所有船員、所有系統、所有規則之上的最終指令權限。這是直接與他基因序列綁定的、獨屬於帝王的權杖。他要用它,直接接管這艘船的“大腦”,讓它自沉,或者,調轉船頭,沖向太陽。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自信的底牌。
他將手腕重重地按在主控制台的識別器上。
系統發出一聲悅耳的、代表着最高權限被確認的提示音。陸沉眼中閃過一絲盡在掌握的冷酷,仿佛下一秒,這艘船的生殺大權就將回到他的手中。
然而,屏幕上沒有跳出他預想的控制界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猩紅的、正在緩緩吞食自己尾巴的銜尾蛇徽記。
一個冰冷的、毫無任何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響徹整個艦橋,如同來自地獄的宣判:
“警告:用戶‘陸沉’權限已被凍結。”
“當前最高權限者:‘銜尾蛇’長老會。”
“歡迎回家,‘失控者’。”
陸沉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那張永遠覆蓋着冰霜的、掌控一切的臉,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寸寸碎裂。那份刻在骨子裏的自信,在瞬間化爲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可能!這個權限是直接與他的基因序列綁定的!除非……除非他們能改寫他的基因!
叛變的船長看着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憐憫之色更甚。他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個比背叛本身更殘酷的真相:“他們給我的,不只是救我孫女的承諾。還有……你的基因序列的‘後門’。”
“他們創造了你,陸先生,”船長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在陳述一個神祇隕落的事實,“自然,也給你留了一把鑰匙。”
這句話,如同一記無聲的、足以震塌神殿的重錘,徹底擊碎了陸沉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驕傲。他不是被背叛,他是從“出廠設置”開始,就被埋下了一顆注定會引爆的定時炸彈。他的帝國,他的權力,他那無所不能的自信,都只是建立在沙灘上的、一個可笑的城堡。
就在陸沉陷入權力崩塌的巨大沖擊,靈魂被徹底放逐於茫然與絕望的深淵時,沈稚動了。
她沒有去看那冰冷的、宣告着失敗的屏幕,也沒有去看那個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的、隕落的男人。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像一把淬了冰的手術刀,死死地鎖定在那個自以爲完成了救贖的叛變船長身上。
所有人都以爲大局已定。沒人想到,真正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她緩緩走向船艙,高跟鞋敲擊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剖開了對方最柔軟、最脆弱的傷口。
“‘銜尾蛇’的基因療法,我父親的研究筆記裏有。”
船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死死地盯着她。
沈稚毫不停歇,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入對方的靈魂:“它不是治愈,是‘優化’。他們會剔除你孫女基因裏所有被他們定義爲‘軟弱’的部分——情感、共情、愛……然後把她變成一個像他一樣,”她用下巴指了指失魂落魄的陸沉,“或者說,像他們期望的他一樣的,完美的怪物。”
“你以爲你是在救她?”沈稚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刀鋒劃過玻璃,“不,你是在親手把她推進一個比死亡更可怕的手術台。你換來的,不是一個活蹦亂跳的、會抱着你撒嬌的孫女,而是一個認識你,卻不再愛你的,完美的陌生人。”
“住口!”船長發出一聲痛苦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他伸出手,仿佛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絕這誅心之言。但他的眼神,已經徹底動搖了。那份爲了親情而背叛一切的堅定,正在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懼所取代。沈稚的話,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無法承受的那個點。
陸沉從震驚中回過神。他看着沈稚,看着這個剛剛還被他視爲“容器”和“麻煩”的女人,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他用盡一切手段——權力、財富、科技、暴力——都無法撼動的局面,這個女人,只用了幾句話,就在敵人最堅固的心防上,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
沈稚沒有再看那個崩潰的船長。她緩緩轉過身,迎上陸沉那雙寫滿了震驚與茫然的眼睛,平靜地,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船,你的系統,你的帝國……都背叛了你。”
“但人心,”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屬於勝利者的弧度,“恰好是我的專業。”
巨輪依舊在向着“黑帆監獄”高速航行,他們依舊是階下囚。
但在這間封閉的艦橋裏,權力的天平,在陸沉的帝國轟然崩塌之後,第一次,真正地、徹底地向沈稚傾斜。她不再是依附於他的“另一條命”,不再是需要他保護的“容器”。
她成了這場絕境棋局中,唯一可能翻盤的……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