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過後,城隍廟庭院裏的老柏樹已是鬱鬱蔥蔥。閆小柱清晨站樁時,總會不自覺地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壽陽縣鎮頭坪的方向。
元帥宮的影子,已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這日課後,他將安在田手繪的那張布局圖鄭重地鋪在供桌上。學員們好奇地圍攏過來,聽他講述那座等待重光的古道觀。
"這裏,"閆小柱的手指輕點主殿位置,"將來可以作講經堂,傳授拳理丹道。"
"東配殿練武,青磚鋪地,要留出足夠的空間練三皇炮錘。"
"西配殿藏書,把師父的筆記和收集的拳譜都整理進去。"
"後院那幾株唐柏之下,正是站樁悟道的好去處......"
他說得認真,學員們聽得入神。退休教師推了推老花鏡:"小閆老師,這得要多大投入啊?"
閆小柱沉默片刻,坦誠相告:"現在確實力所不及。但我想,既然有了這個目標,就可以一步一步來。"
從那天起,他開始了"元帥宮計劃"的籌備。首先從整理安在田的筆記入手。每晚課後,他就在燈下用工楷謄寫師父的心得,遇到不明白處,次日清晨必定請教。
"這裏說'炮錘發力,如爆竹驟響',弟子愚鈍,還請師父詳解。"
安在田便帶着他到院中,讓他用手按在自己後腰,然後緩緩演示三皇炮錘的"崩天炮"。腰胯擰轉的瞬間,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節節貫穿,震得閆小柱手心發麻。
"懂了!不是胳膊用力,是腰胯的驟轉!"閆小柱恍然大悟。
除了武學,他還開始系統學習道家典籍。《道德經》、《周易參同契》,這些以往覺得深奧的經典,如今在安在田的講解下,竟與拳理隱隱相通。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安在田合上經書,"這與你太極的柔化之道,是不是一個理?"
更讓閆小柱驚喜的是,這番準備竟意外地促進了他的教學。當他用《道德經》的"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來解釋站樁的要領時,那個總緊張的程序員忽然開竅了:"我明白了!就是要找回身體最自然的狀態!"
初夏的某個傍晚,趙剛突然到訪。他看着供桌上日漸增厚的筆記,難得地沒有冷嘲熱諷。
"真要幹?"他問。
"真想幹。"閆小柱答。
趙剛沉默片刻,從懷裏取出一個小本子:"這是我練八卦掌的一些心得。拿去,或許有用。"
閆小柱鄭重接過。他知道,這簡短的對話和這份心意,已是趙剛最大的支持。
最讓人意外的是,學員們得知他的夢想後,竟也紛紛出力。退休教師主動幫忙校對文字,程序員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資料庫,連賣香燭的王大爺都說:"等你去修元帥宮,我捐半年的香火錢!"
這天深夜,閆小柱在燈下爲安在田的筆記添加注釋。當他寫完"炮錘之剛,實爲至柔所化;太極之柔,暗藏至剛之機"時,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打芭蕉,聲聲入耳。他放下筆,聽着這天然的韻律,心中一片澄明。
元帥宮還很遙遠,但他已經走在了通往那裏的路上。每一步的積累,每一次的領悟,都在爲那座等待重光的古道觀,添上一磚一瓦。
他忽然想起力宏師父的話:"機緣未到,不必強求。"
如今他明白了,所謂的機緣,不是坐等而來的運氣,而是這樣一點一滴、腳踏實地準備出來的必然。
雨漸漸停了,月光破雲而出。閆小柱吹熄油燈,在滿室清輝中緩緩擺開雲手。
動作舒展間,他仿佛看見:在遙遠的鎮頭坪,在古柏掩映的元帥宮裏,正有一個更加從容的自己,在帶着更多求道者,探尋着武學的真諦。
這個願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第 九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