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那盞燈比往日熄得早,但姜沅並未立刻安寢。
她靜坐案前,直至窗外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廡盡頭,才緩緩籲出一口氣。桌上那杯熱茶已溫,她捧在掌心,一點點飲盡,仿佛要將那點不同尋常的暖意徹底烙進記憶裏。方才蕭戟的存在感太過強烈,此刻他離去,書房內竟顯得空落起來,唯有鬆木冷香與他指尖拂過的書頁,還殘留着些許痕跡。
小桃悄步進來,見她仍坐着,忍不住催促:“小姐,茶也喝了,該歇了罷?明日怕是事更多。”
姜沅回過神,點了點頭。由着小桃伺候着梳洗更衣,躺下時,卻了無睡意。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肩頭仿佛還殘留着白日那件墨氅的重量和溫度,耳畔回響着他低沉的聲音——“早些歇息”。
這四個字,平淡無奇,從他口中說出,卻似帶着金石之音,敲在她心坎上。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明日,還有更多的賬冊、更多的軍務、更多的……未知在等着她。
翌日清晨,雪暫歇,天色卻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邊關遼闊的荒原。
姜沅起身後,如常先處理府內事務。周管家來回話時,態度愈發恭謹,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昨日將軍親手爲夫人披氅、夜間又親至書房的消息,雖經嚴令不得外傳,但在將軍府這深宅內院裏,又如何瞞得過這些心思剔透的下人?
姜沅只作不覺,吩咐完日常用度,便又去了書房。
案頭堆着的,是昨夜尚未徹底理清的部分軍需草案,以及幾封需呈送軍中參將核驗的文書。她翻閱片刻,指間一頓,抽出其中一份關於開春後營房修繕的預算明細。其中幾項物料的數量與報價存疑,需與軍中負責此事的書記官當面核對方能定奪。
她沉吟少許。這類事務,本可遣人送去軍營,但一來一回,耗時且易生紕漏。若能親自前往,與主事者當面厘清,效率最高。
只是……軍營重地,她一介女流,雖頂着將軍夫人的名頭,終究不便頻繁出入。
正思忖間,外間傳來小桃與人說話的聲音。片刻後,小桃掀簾進來,手裏捧着一摞新送來的冊子:“小姐,門房說,這是剛從城外大營送來的,說是李莽將軍吩咐,呈您過目。”
姜沅接過,是昨日糧草入庫後的初步核驗記錄。她快速瀏覽,目光凝在一處備注上——關於一批受潮黍米的處理建議,與她的想法略有出入。
看來,這一趟軍營,是非去不可了。
她不再猶豫,起身吩咐:“小桃,備車。去城外大營。”
“現在?”小桃看了眼窗外陰沉的天色,“小姐,瞧着還要下雪呢……”
“無妨。早些去,早些回。”姜沅語氣平靜,已然開始整理需攜帶的文書賬冊。
馬車駛出將軍府時,細碎的雪沫又開始飄灑,打在車篷上,簌簌作響。
越靠近城外軍營,風聲愈厲,卷着雪粒,撲打着車窗,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天地間一片蒼茫灰白,唯有轅門上高懸的“蕭”字旗在風中獵獵狂舞,透着一股肅殺之氣。
守營士兵認得將軍府的馬車,驗過對牌,恭敬放行。
姜沅下了車,風雪立刻撲了滿身。她裹緊身上的素色棉鬥篷(昨日那件墨氅已仔細收好),懷抱裝着文書的錦匣,在小桃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記憶中書記官所在營房走去。
地面積雪未化,又覆新雪,行走艱難。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沿途遇見的兵士皆步履匆匆,見到她,紛紛駐足行禮,目光中帶着好奇與探究,卻無人敢上前打擾。
找到負責營房修繕的書記官,是個四十餘歲、面相精幹的中年文吏。初見姜沅親自前來,他顯然吃了一驚,趕忙將人請進生着炭火的營房內。
姜沅並無寒暄,直接展開文書,指出疑處。書記官初時還有些許輕視,待見她條分縷析,數據精準,甚至對各類建材的市價、損耗都了然於胸,態度立刻轉爲鄭重,甚至帶了幾分欽佩。兩人對着賬冊草案逐一核對,爭論處姜沅亦能引據實例,堅持己見。
約莫半個時辰後,所有疑點均已厘清,方案也初步議定。書記官抹了把額上的細汗,由衷道:“夫人心思縝密,下官佩服。如此修改後,預算確能節省不少,且更合實際。”
“大人過譽,分內之事。”姜沅微微頷首,將修訂好的文書收入匣中,“既已議定,我便不久留了。”
她起身告辭。書記官親自送出門外,再三拱手。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天色也愈發昏暗,才過午時,卻似已近黃昏。
小桃替她攏緊風帽,憂心道:“小姐,雪更大了,路怕是不好走。”
“盡快回府便是。”姜沅神色不變,步履卻加快了些。
主仆二人沿着來路往營門方向行去。風雪迷眼,幾步之外便難辨景物。正行走間,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營內深處傳來,踏破風雪,如悶雷滾動。
姜沅下意識側身避讓。只見數騎快馬疾馳而來,當先一騎玄甲墨氅,身形挺拔如山嶽,正是蕭戟。他似正要出營,面色冷峻,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恰好與抬眸望來的姜沅視線撞個正着。
他猛地一勒繮繩,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穩穩停在她面前幾步之遙。身後親衛也紛紛勒馬停駐。
“在此做甚?”他開口,聲音比這風雪更冷幾分,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和懷中的錦匣上。
姜沅屈膝一禮:“回將軍,妾身來與書記官核對營房修繕賬目,現已事畢,正要回府。”
蕭戟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掃了眼漫天風雪:“爲何不遣人送來?”
“當面厘清,更爲便捷。”她答得簡略。
蕭戟沉默一瞬,不再多言,只道:“路上小心。”說罷,一抖繮繩,似欲催馬離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或許是因蕭戟一行人馬蹄聲急,或許是風雪太大遮掩了動靜,旁邊馬廄裏一匹剛馴服不久、性情尚烈的戰馬忽然受驚,發出一聲驚恐的長嘶,猛地掙脫了繮繩,瘋狂地沖將出來,直直撞向姜沅所站的方向!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怔。
那馬來勢極快,轉眼已到近前,揚起的蹄鐵裹挾着雪泥,眼看就要踏上姜沅!
“小姐!”小桃嚇得失聲尖叫,呆立當場。
電光石火間,一道黑影如疾風般掠過!
姜沅只覺腰間猛地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攬着她向後疾退,天旋地轉間,冰冷堅硬的甲胄撞得她生疼,鼻尖瞬間充斥了熟悉的冷冽鬆香與血腥氣混雜的味道。
耳邊傳來戰馬痛苦的嘶鳴、士兵的驚呼、以及重物落地的悶響。
待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被蕭戟牢牢護在懷中。他一手緊緊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握着的馬鞭正狠狠抽在那匹驚馬的腿關節上。力道之大,竟讓那龐然大物哀嚎着跪倒在地,激起一片雪塵。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蕭戟低頭,看向懷中人,聲音緊繃:“傷着沒有?”
姜沅驚魂未定,臉色蒼白,靠在他堅硬的胸甲前,搖了搖頭,一時說不出話。她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心髒急促而有力的跳動,隔着衣甲,重重敲擊着她的耳膜。
他確認她無礙,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掃向那群慌忙上前制住驚馬、跪地請罪的士兵:“拖下去,軍法處置!”
“將軍恕罪!”求饒聲被親衛迅速拖遠。
蕭戟不再看那邊,目光重新落回姜沅臉上,眉頭緊鎖:“還能走?”
姜沅試着動了一下,腳踝處卻傳來一陣刺痛,想必是方才急退時扭到了。她吸了口氣:“無妨……”
他卻已看出她的勉強,不再多問,攬着她的手臂絲毫未鬆,對身後親衛下令:“牽我的馬來!”
“將軍,您的馬性烈……”親衛統領有些遲疑。
“囉嗦!”蕭戟冷斥。
一匹神駿異常、通體烏黑的戰馬很快被牽來,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響鼻,馬眼炯炯,透着野性。
蕭戟鬆開姜沅,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感。他坐在鞍上,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過來。”
姜沅看着他伸出的手,骨節分明,帶着皮革手套,還沾着些許雪沫。又看向那匹明顯不易駕馭的駿馬,心下微遲疑。
“怕了?”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姜沅抿了抿唇,終是將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握得極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她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他輕而易舉地提上馬背,側坐在他身前。
“坐穩。”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一手環過她的腰肢,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與鞍韉之間,另一手握住繮繩。
那件墨色大氅被他展開,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她,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將軍,我的侍女……”姜沅想起小桃。
“自會有人送她回府。”他話音未落,已一夾馬腹。
烏騅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風勢驟然加劇,雪粒劈頭蓋臉打來。姜沅低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眼,整個人被迫緊緊偎向身後溫熱堅實的胸膛。耳畔是呼嘯的風聲、急促的馬蹄聲,還有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聲,清晰可聞。
他的手臂如鐵箍般環着她,紋絲不動,爲她撐起一方安穩。冰冷的甲胄膈得她有些不舒服,但那透過衣料傳來的體溫,卻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嚴寒。
她悄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他的目光專注地望着前方,操控着駿馬在風雪中疾馳,速度極快,卻異常平穩。
將軍府的方向漸漸出現在風雪彌漫的視野裏。
這一段路,似乎很長,長到足以讓她清晰感知他懷抱的力度和溫度;又似乎很短,短到她還未理清心頭那紛亂悸動的情緒,府門已近在眼前。
蕭戟猛地一勒繮繩,烏騅馬穩穩停駐在府門前。
周管家早已聞聲帶着下人迎出,見到馬背上緊緊相貼的兩人,皆是目瞪口呆。
蕭戟率先下馬,然後伸手,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姜沅接下馬背。她的腳踝落地時仍有些疼,身形微晃,他的手臂在她腰間穩穩托了一下,隨即鬆開。
“送夫人進去。”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吩咐周管家。
“是,是!”周管家連忙應下,上前攙扶。
姜沅站穩身形,攏了攏身上那件再次沾染了他氣息的墨氅,屈膝一禮:“多謝將軍。”
蕭戟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發髻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只“嗯”了一聲,便翻身上馬,繮繩一抖,帶着親衛們再次沖入風雪之中,竟是片刻未留。
姜沅站在原地,望着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風雪依舊,肩頭墨氅沉重,懷中心跳如雷。
方才馬背上那短暫的一路,他胸膛的溫度,臂彎的力量,還有那一聲聲敲擊耳膜的心跳,仿佛已深深烙進肌骨之中。
周管家在一旁小聲催促:“夫人,雪大,快進府吧。”
姜沅這才收回目光,掩去眼底所有波瀾,微微頷首,在他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入府門。
身後,風雪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