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邊關的風裹着細碎的雪沫,刮在臉上猶如刀割。
姜沅帶着周管家及兩名新任命的賬房學徒,穿過將軍府肅穆的庭院,徑直往府外走去。昨夜賬房立威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但她並無暇沉浸其中。北地苦寒,冬季漫長,軍中糧草、冬衣、炭火等一應物資的儲備與調度,容不得半分拖延和錯漏。既然接下了這“主事”之責,她便需立刻行動起來。
府門外,車馬早已備好。十數輛運糧車整齊排列,駕車的兵士們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霧。見姜沅出來,原本有些鬆散的氛圍頓時一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昨日剛來、今日便已執掌對牌的新夫人身上。
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視。一個京城來的嬌弱女子,能懂什麼邊關軍務?只怕是將軍一時興起,或是京城家族間的什麼把戲。
姜沅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步履沉穩地走到車隊前,周管家立刻將本次運送的糧草清單呈上。她並未立即登車,而是就着冰冷的風,展開清單,迅速瀏覽起來。
“周管家,”她聲音清晰,不大卻足以讓周遭幾人聽清,“清單所列粟米八百石,黍米三百石,幹草料一百車。與昨日賬房所核數目一致。裝車可曾復秤?”
周管家忙答:“回夫人,已逐一復秤,並無短缺。”
“糧袋可有查驗?是否有黴變、潮溼?”姜沅追問,目光掃過那些鼓囊囊的麻袋。
“抽查了十餘袋,皆幹燥飽滿。”
姜沅頷首,這才將清單折起收好:“出發吧。”
她登上一輛較爲簡樸的青篷馬車,小桃緊隨其後。車隊緩緩啓動,碾過被凍得硬實的土地,發出嘎吱的聲響,朝着城外的軍營方向行去。
車廂內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小桃搓着手,忍不住將手爐往姜沅那邊推了推:“小姐,您暖一暖。”她看着姜沅依舊平靜的側臉,想起昨夜和今早發生的一切,只覺得像是在做夢。
姜沅接過手爐,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略微僵冷的手指舒緩了些許。她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邊關的曠野蒼茫而遼闊,枯草覆着薄雪,遠處山巒起伏,透着一股肅殺蒼涼之氣。這與京城的繁華精致截然不同,卻自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車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抵達了位於大營側後方的糧草營。得到消息的糧草官早已帶着幾名士卒在營門外等候。
馬車停穩,姜沅扶着小桃的手下車。寒風立刻卷起她的裙擺和鬥篷,她微微眯了下眼,穩住身形。
那糧草官姓李,是個面色黝黑、身材敦實的漢子,見到姜沅,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上前抱拳行禮,語氣還算恭敬,卻帶着幾分公式化的疏離:“末將李莽,參見夫人。糧草運送辛苦,請夫人入營帳歇息,交接之事交由末將即可。”
這是慣例。以往物資送達,交接清點自是軍中之人負責,送糧者往往交接完文書便可返回。
然而,姜沅卻並未移動腳步。她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卸車的糧袋,聲音平和卻堅定:“有勞李將軍。只是我既來了,便一同看着點清爲好。冬日糧秣關乎將士溫飽,不容有失。”
李莽一愣,顯然沒料到姜沅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夫人,此地風寒,且搬運粗鄙,恐沖撞了夫人。清點之事,末將定當仔細,絕無差錯。”
“無妨。”姜沅已然邁步向卸糧的空地走去,“邊關將士能受得風寒,我亦無礙。並非信不過將軍,只是職責所在,需得親眼核實,方能安心。”
她話說得客氣,態度卻不容拒絕。李莽看着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只好跟了上去,眼神裏多了幾分打量和不確定。
空地上,兵士們正兩人一組,扛着沉重的糧袋入庫。姜沅就站在一旁,寒風吹得她臉頰泛紅,她卻仿佛毫無所覺,目光專注地跟着那些糧袋移動,時而開口。
“這一袋,封口似有鬆動,李將軍,需打開查驗一下。”
“那邊那車幹草,堆放似乎不及其他車輛緊實,勞駕稱重核對。”
“入庫記錄冊拿來,每入庫百石,我需核對一次籤押。”
她語速不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指令都直指關鍵。起初,那些搬運的士兵們還偷偷用好奇甚至略帶戲謔的目光瞥她,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因爲這位夫人,不僅看得仔細,而且……算得極快。
糧草營的文書拿着算盤和記錄冊跟在旁邊,每次報數,姜沅心算的速度幾乎與他撥算珠的速度同步,甚至更快。偶爾文書算錯一籌,她總能立刻輕聲指出。
“方才那車黍米,淨重應爲三百一十二斤,非三百二十斤。”
“入庫粟米累計已五百七十石,距下一籤押點還差三十石。”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清晰地傳入周圍每個人的耳中。
李莽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應付,逐漸轉爲驚訝,再到後來的肅然。他原本以爲這不過是貴婦人的一時興起或是形式主義的巡查,卻沒想到,她是真的懂,而且極其認真。
搬運的士兵們也不再交頭接耳,動作下意識地更加規範起來。空氣中只剩下糧袋落地、寒風吹拂以及偶爾響起的、清晰報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寒風愈發刺骨。姜沅始終站在那裏,身形單薄,卻像釘在地上一般穩固。她的鼻尖和耳朵都凍得通紅,握筆記錄的手指更是紅腫不堪,但她握筆的姿勢依舊穩定,字跡清晰工整。
小桃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幾次想勸,都被姜沅用眼神制止。
終於,最後一車糧草清點入庫完畢。文書將最終核驗無誤的記錄冊呈給姜沅和李莽。
姜沅仔細看過,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印章,在記錄冊上鄭重蓋下。這意味着,這批糧草已正式、無誤地交接完畢。
李莽看着那枚鮮紅的印章,長長舒了口氣,再看姜沅時,眼神已徹底不同,帶上了實實在在的敬佩。他抱拳,這次的動作和語氣都多了十分的誠意:“夫人辛苦!末將……佩服!”
能在這苦寒之地站穩腳跟的軍人,最認的就是實在的本事和堅韌的性情。這位新夫人,兩者皆備。
姜沅微微頷首,凍得有些發僵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分內之事,李將軍辛苦才是。”她頓了頓,又道,“日後糧草交接,皆依此例。賬目單據,需及時送至府中備案。”
“末將明白!”李莽洪聲應道。
正事已畢,姜沅這才感到寒意徹骨,尤其是那雙幾乎失去知覺的手。她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袖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幾騎快馬正從主營方向飛馳而來,當先一人玄甲墨氅,身形挺拔冷峻,正是蕭戟。
他顯然剛從演武場或是巡視地歸來,馬鞍旁還掛着長弓,周身帶着凜冽的寒氣和肅殺之意。駿馬在糧草營前勒停,揚起一片雪塵。
李莽等人連忙躬身行禮:“將軍!”
蕭戟的目光卻越過衆人,直直落在姜沅身上。他的視線極快地掃過她凍得通紅的臉頰和那雙縮在袖中、卻依舊能看出紅腫的手,最後對上她沉靜無波的眸子。
他並未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眼神深邃難辨。
姜沅微微屈膝:“將軍。”
蕭戟沉默了片刻,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不知將軍爲何突然至此,又爲何盯着夫人不語。
忽然,蕭戟動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姜沅面前。玄色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帶着一股迫人的氣勢。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抬手,解開了頸間系帶的銀扣,隨即——將那件還帶着他體溫的墨色貂毛大氅解下,手臂一揚,便裹在了姜沅身上。
厚重溫暖的大氅瞬間將刺骨的寒風隔絕在外,殘留的、屬於他的體溫和一絲清冷的鬆木氣息籠罩而來,讓姜沅凍得幾乎麻木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
她愕然抬頭,撞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蕭戟的動作自然無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表情依舊冷硬,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淡淡道:
“天寒,莫要凍病。”
言罷,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便重新躍上馬背,一扯繮繩,帶着親兵絕塵而去,留下原地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只有那件過於寬大的、還帶着主人凜冽氣息的墨氅,緊緊地裹在姜沅身上,沉甸甸的,溫暖得……幾乎燙人。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所有士兵,包括李莽,都怔怔地看着姜沅——看着那位被將軍親手披上大氅的新夫人。
先前那些殘存的、細微的輕視和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姜沅站在原地,感受着周身前所未有的暖意,以及那仿佛仍縈繞在鼻尖的、冷冽又強勢的氣息。她微微蜷縮了一下在那溫暖包裹下漸漸回溫的手指,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波瀾。
他此舉,是關懷,是認可,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立威?
無論如何,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在這北疆軍營之中,無人再會因她的性別和身份而輕易小覷於她。
將軍的披風,便是最無聲、卻也最有力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