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信的灰燼，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並未在姜沅心中激起太多漣漪。她很快便將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繁雜的軍務與府事之中。腳踝的扭傷在她堅持塗抹藥膏下，幾日便消了腫，只餘一點隱約的酸脹，並不礙事。
邊關的冬日，白晝短暫，夜幕總是迫不及待地吞噬天地。這日午後，天色便又陰沉得厲害，北風卷着雪沫，嗚咽不止。姜沅正在書房核對一批新到的藥材清單，周管家卻在外求見。
“夫人，”周管家躬身遞上一份文書，“這是軍中剛送來的，言明需您過目用印。”
姜沅接過一看，是一份關於今夜增派夜間巡防、並需額外調配一批氈毯與火把的申請文書。落款是巡營參將徐威。這類物資調配如今皆需她核準後方能支取。
她細看其中所列數目與緣由。因近來風雪極猛，氣溫驟降，原有巡防班次時長需縮短，頻次增加，以防兵士凍傷，故而需增撥御寒氈毯與照明火把。理由充分，數目也核算得清晰。
她提筆批了“照準”，落下自己的印鑑。卻並未立刻將文書交還，沉吟片刻，問道：“周管家，這類夜間巡防物資支取，以往也是直接報至府中批復？”
周管家忙答：“回夫人，以往這類日常軍務，多是軍中書記官與參將大人核算後，直接報與將軍或副將批復。自您接手府務與部分軍需後，徐參將或許是循例，也或許是敬重，才將文書送至您處。”
姜沅了然。這既是規矩，也是一種無形的試探。看她是否真能處理得當，是否只是徒有虛名。
她將批好的文書交給周管家：“即刻安排庫房支取，命人送至西大營徐參將處，不得延誤。”
“是。”周管家雙手接過，快步退下。
處理完此事，姜沅卻並未繼續看藥材清單。她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被風雪攪得混沌一片的天地。增派巡防……意味着今夜軍營外的值守將更加辛苦。那些士兵需在冰天雪地中，頂着刺骨寒風，巡邏警戒，守衛這道國境線。
她想起自己那日去軍營核對賬目時所見的兵士，大多面容粗糙，手指凍裂，卻眼神銳利，紀律嚴明。蕭戟帶出的兵，與他一樣，沉默而堅韌。
心中微微一動。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揚聲喚道：“小桃。”
小桃應聲而入。
“去備一件厚實鬥篷，再讓廚房準備些驅寒的姜湯，用厚棉套捂好。”姜沅吩咐道，語氣平靜，“晚些時候，隨我去一趟西大營。”
小桃吃了一驚：“小姐，這麼晚去軍營？而且這天寒地凍的……”
“正是天寒地凍，才更該去。”姜沅打斷她，目光落在方才批復的那份文書上，“去瞧瞧物資可都發放到位，巡防的弟兄們是否還需別的。”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沉靜卻堅定的側臉，將勸阻的話咽了回去，低聲應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夜色如墨，風雪未歇。
姜沅乘着馬車，再次來到西大營時，已是亥時初刻。營門處火把通明，值守的士兵盔甲上覆着一層薄雪，見到將軍府的馬車和對牌，雖驚訝，卻依舊一絲不苟地查驗放行。
早有兵士飛跑去報知參將徐威。
徐威是個三十餘歲的黑臉漢子，聽聞將軍夫人深夜冒雪前來，着實嚇了一跳，匆忙迎出。只見姜沅披着一件石青色錦緞面狐裘鬥篷，風帽邊緣露出一張清麗卻凍得微白的面容，身後跟着一個抱着大食盒的丫鬟，以及兩名抬着個大桶的府兵。
“末將徐威，參見夫人！”徐威抱拳行禮，語氣帶着疑惑與恭敬，“如此風雪夜，夫人親臨，不知有何吩咐？”
姜沅微微頷首：“徐將軍不必多禮。白日批復了增撥氈毯火把的文書，心中記掛夜間巡防的弟兄們辛苦，特來看看物資可還夠用？另備了些熱姜湯，給大家驅驅寒氣。”
徐威聞言，愣怔當場。他送文書去將軍府，本是按新規矩辦事，萬萬沒想到這位深居府中的夫人竟會爲此等小事深夜親至，還帶來了姜湯？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身後幾個跟着出來的親兵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詫。
“夠……夠用！氈毯火把都已發放到位，謝夫人關懷！”徐威回過神來，連忙道，“只是這姜湯……實在不敢勞動夫人……”
“無妨，舉手之勞。”姜沅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讓弟兄們輪流喝一碗暖暖身子吧，風雪夜巡防不易。”
徐威見她說得誠懇，並非虛情假意，心中不由一暖，抱拳沉聲道：“末將代弟兄們，謝過夫人！”
他立刻命人將姜湯抬去分發。熱騰騰的姜湯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引得附近值守的兵士紛紛側目，眼中流露出感激與好奇。
姜沅又問道：“今夜巡防可還順利？可有異常？”
徐威一一稟報：“並無異常。只是風雪太大，瞭望艱難，已加派了人手。”
姜沅點頭：“帶我看看巡防路線與哨點布置可好？我也心中有個數。”
徐威又是一怔。這位夫人，竟連巡防布置也要過問？他下意識地看向姜沅，卻見她眼神清澈認真，並非玩笑，也非不懂裝懂，倒像是真的想要了解。
他略一遲疑。軍營重地，巡防布置乃軍事機密，按理不應讓外人知曉。但她是將軍夫人，近日處理軍需井井有條，將軍似乎也……頗爲認可？且她此刻前來慰問，心意拳拳。
正猶豫間，忽聽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伴隨着冷硬的詢問：“何事聚集？”
衆人回頭，只見蕭戟帶着兩名親衛，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氅，並未着甲，像是剛從外面巡視回來，發梢肩頭落滿了雪，面色冷峻，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最後落在姜沅身上，微微一凝。
“將軍！”徐威等人連忙行禮。
“夫君。”姜沅亦屈膝一禮，神色坦然，“妾身來看看夜間巡防物資可足備，順道送了些姜湯過來。”
蕭戟的目光掠過那正冒着熱氣的大桶，以及周圍兵士手中捧着的碗，又看向徐威。徐威趕緊補充道：“夫人關懷弟兄們，還問及巡防布置，末將正欲稟報。”
蕭戟沉默地看着姜沅，風雪中，她裹在厚厚的鬥篷裏，身形顯得愈發纖細，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毫無怯意地迎着他的視線。
他並未多問，只道：“既然如此，便一同巡一圈。”
此言一出，不僅徐威，連姜沅都微微訝異。她本只想聽聽布置，並未想過要他親自帶着巡營。
蕭戟卻已轉身，對徐威道：“前頭帶路。”
“是！”徐威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取來更多的火把，親自在前引路。
蕭戟很自然地走到姜沅身側，他的身影高大，幾乎爲她擋住了大半風雪。他沒有看她，只淡淡道：“跟緊。”
姜沅抿了抿唇，低聲應道：“是。”
一行人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沿着軍營外圍的巡防路線走去。風雪極大，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距離，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與呼嘯的風聲。積雪沒過腳踝，行走十分艱難。
姜沅努力跟上蕭戟的步伐，呼吸間皆是白茫茫的寒氣。偶爾腳下打滑，身旁總會適時伸出一只沉穩有力的大手，不着痕跡地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穩便立刻鬆開，仿佛只是無意間的碰觸。
徐威在一旁低聲介紹着各處哨點、換防時辰、以及應對突發狀況的信號。姜沅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皆切中要害，顯示出她對軍營事務並非一無所知。
途中遇到幾隊正在巡邏的士兵，見到將軍親自巡營，身邊還跟着一位披着鬥篷的纖弱女子，皆是震驚萬分，慌忙行禮。待看到後面的親兵抬着的姜湯桶，又聽聞是夫人特意送來，那震驚便化爲了濃濃的感激與好奇。
一路行來，姜沅默默觀察着。兵士們在如此酷寒中依舊堅守崗位，毫無懈怠，可見蕭戟治軍之嚴。但他們的手臉大多凍得通紅，睫毛上結着冰霜，條件確實艱苦。
行至一處背風的哨崗，兩名值守的年輕士兵正用力跺着腳取暖，見到將軍等人，慌忙站直行禮，聲音都凍得有些發顫。
姜沅停下腳步，從身後小桃抱着的食盒裏取出兩只還溫着的厚壁陶碗，親自舀了滿滿的姜湯，遞了過去：“辛苦了，喝碗湯暖暖身子。”
兩名士兵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結結巴巴地道謝：“多、多謝夫人！”
熱湯下肚，兩人的臉色似乎都好看了些。
蕭戟在一旁靜靜看着，並未阻止。火光跳躍下，他冷硬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少許。
繼續前行，將主要哨點巡視完畢，已是半個時辰後。姜沅的鬥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鼻尖凍得通紅，指尖更是冰涼麻木，但她始終一言不發，堅持跟着走完了全程。
回到營門處，徐威再次鄭重道謝。姜沅只是搖搖頭：“將士們戍邊辛苦，我只是略盡心意。”
蕭戟對徐威吩咐了幾句加強警戒的話，便示意姜沅可以回去了。
馬車早已備好。姜沅走向馬車，正要踏上腳凳，一只冰冷的手卻忽然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握住了。
她渾身一僵，愕然轉頭。
蕭戟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握住了她藏在鬥篷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他的手掌寬厚粗糙，布滿繭子，溫度卻極高，那滾燙的熱意毫無阻隔地傳來，燙得她指尖微微一顫。
他面色依舊沉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另一只手卻就着握手的姿勢，力道適中地揉搓着她冰涼的指尖，試圖將更多的熱度傳遞過去。
動作有些生硬，甚至稱得上笨拙，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兵士都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瞥着這驚人的一幕。
姜沅只覺得臉頰猛地燒了起來，幸好夜色深重，風雪漫天，無人能看清她的窘迫。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明日讓府中多備些凍瘡膏。”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公事，“巡營兵士，每人發放一份。”
這話是對旁邊的徐威說的。
徐威趕緊低頭應道：“末將遵命！”
這時，他才仿佛做完該做的事，自然鬆開了手。
那滾燙的觸感瞬間離去，冰冷的空氣重新包裹住手指，竟讓她生出一絲莫名的空虛感。
“回去吧。”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緒。
姜沅垂下眼簾，低低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在小桃的攙扶下迅速登上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車啓動，駛離軍營。
車廂內，姜沅靠在車壁上，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仿佛還殘留着那灼人的溫度和粗糙的觸感，一下下，敲擊着她的心扉。
窗外，風雪依舊。
而方才那片冰冷漆黑的營地，似乎因那一碗姜湯，一雙暖手，而生出了些許不一樣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