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與此同時。
距離太和殿足有八裏之遙的藏書閣三樓。
李懷玉盤膝於萬卷書海之中,雙目緊閉。
自從《血魔心法》突破至第六重,他的神魂之力暴漲,五感敏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此刻,方圓十裏之內,風吹草動,蚊蠅振翅,皆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聽,那金鑾殿上的龍涎香氣、朝臣們的呼吸心跳、白玉廣場上的竊竊私語......無數聲音交織成一幅無比清晰的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朝堂上的爭辯,大臣們的虛僞,散朝後的密謀,戶部官員的歹毒計策......一切,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的耳中。
更有甚者,他還能聽到那些大臣們心中未曾言明的奢靡。
“昨夜在醉仙樓一頓飯,就花了兩千兩銀子,那裏的頭牌小鳳仙,點一次竟要十萬兩,真是銷魂窟......”
“下次叫上我,區區十萬兩,小錢而已!”
李懷玉冷笑。
一頓飯兩千兩,一個花魁十萬兩。
而他那位名義上的主子,當朝太子趙庭,每日的膳食份例,加起來還不到一兩銀子。
就連那高坐龍椅之上的九五之尊趙瀲,身上的龍袍據說洗得都有些褪色了,還在繼續穿。
何其諷刺!
“一個多疑寡斷,只知依仗士大夫集團,卻不知他們早已是國之蛀蟲的皇帝。”
“一群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貪婪無度,視百姓爲豬狗的文臣。”
“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妖清皇朝,和一個內憂外患、早已空虛的國庫......”
李懷玉在心中默默盤算着,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結論。
這個武明皇朝,不出二十年,必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過窗櫺,望向了司禮監的方向。
曹魏源......
今天這老狗在朝堂上的表現,看似驚慌失措,實則滴水不漏,那份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他隱藏了實力。
“通靈秘境......僞裝成先天九重天麼?”
李懷玉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這條老狗,比他想象的還要危險。
這個皇宮,也比他想象的,要肮髒有趣得多。
閣樓的木梯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咚咚”聲,慌不擇路地闖了進來。
一道小小的身影沖上三樓,帶着滿身的委屈和怒氣,正是當朝太子,趙庭。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十一歲的年紀,身量尚未長開,更顯得嬌小。
那張雌雄莫辨的精致臉龐上,此刻卻因爲氣憤而漲得通紅,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裏噙着水光,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小李公公!”
趙庭一頭扎進李懷玉的懷裏,聲音帶着哭腔,悶悶地響起,“父皇他......他訓斥我了!”
李懷玉沒有動,任由這未來的儲君像只小貓一樣抱着自己,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少女而非少年的奶香。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平靜無波:“殿下爲何事惹陛下生氣了?”
“我不過是勸他,不要再加征農稅了!”
趙庭抬起頭,滿臉不解與憤懣,“我聽宮裏的老人說,有些地方的稅都收到十年後了,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父皇爲何就是不聽?那些大臣們,一個個都說農人富庶,可我看的書裏,明明寫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懷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真是個天真的孩子。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換了個話題:“殿下,可知我家是做什麼的?”
趙庭一愣,從他懷裏出來,眨了眨眼:“你......不是在宮裏長大的嗎?”
“自然不是。”
李懷玉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家在江南,是行商的,不大不小,也有個三十萬兩白銀的家底。一年到頭,辛辛苦苦,能掙個八萬兩左右。”
三十萬兩!八萬兩!
趙庭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對每日份例不足一兩的她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她有些結巴地問:“那......那你爲何......”
“爲何會入宮當太監?”
李懷玉替她說了下去,“因爲我有個好堂兄。他怕我將來與他分家產,便趁我年幼,尋了個由頭,花了幾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人牙子,送進了這皇宮大內。”
沒有控訴,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陳述。
趙庭的小臉瞬間煞白,她從未聽過如此殘酷的事情,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李懷玉卻仿佛沒看到她的表情,繼續幽幽地開口:“殿下可知,那每年掙來的八萬兩,最後能落入我李家口袋的,有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兩。”
“那剩下的七萬兩呢?”趙庭下意識地追問。
李懷玉譏諷一笑,他一字一頓:“剩下的七萬兩,都孝敬給了今日在朝堂上,那位提議在農稅上再加五成的戶部侍郎。”
她瞬間明白了,爲什麼父皇要加農稅,爲什麼譚閣老他們要拼死反對商稅,爲什麼那位戶部侍郎會提出如此歹毒的計策!
原來,書本裏那些仁義道德,全是假的!
她怔怔地看着李懷玉,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少年太監,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好奇。
“小李公公,你怎麼懂這麼多?”
“爲什麼商稅動不得?”
“那些將軍在邊關,是不是也和文官一樣?”
她像個終於找到答案的學子,一連串的問題拋了出來。
李懷玉沒有絲毫不耐,他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用最淺顯直白的話,一點點剖析給她聽。
趙庭聽得如癡如醉,她發現,李懷玉這一下午教給她的,比太傅褚明遠一年講的聖賢書,還要有用百倍!
“太子殿下,該去上書房了。”
一個宮女在樓下輕聲催促,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趙庭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她拉着李懷玉的衣袖,小臉上滿是依戀和厭煩:“我不想去!先生講的那些東西,都是錯的!都是騙人的!小李公公,我只想待在你這裏。”
“殿下。”
李懷玉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蹲下身,直視着趙庭的眼睛,“您現在要做的,不是反抗。”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又點了點自己的心。
“把他們教的東西,都記在這裏。他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做一個他們眼中最聽話、最順從的太子。”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然後,等殿下長大了,等您有了自己的力量,再去做您認爲對的事情。懂嗎?”
趙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她記住了李懷玉眼中的那份鄭重。
她鬆開手,鄭重其事地對他行了一禮:“小李公公,我聽你的。”
說完,她才轉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藏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