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坊市東邊的青石板路就沾了層露水,踩上去涼沁沁的。林硯揣着個布袋子,和李硯並肩走着,兩人腳邊都帶起細碎的水珠。
“林小哥,咱們這是要去早市?”李硯攥着昨晚那捧糙米,聲音裏帶着點疑惑。他在坊市住了三年,只知道西頭有固定商鋪,東頭的早市卻從沒去過——聽街坊說,那是修士和本地農戶私下交易的地方,凡人去了也看不懂,還容易礙着仙師的眼。
林硯“嗯”了聲,指尖碰了碰藏在袖口的香火符。清晨的香火願力比夜裏更淡,卻足夠讓他隱約感應到周圍靈氣的流動:“早市有農戶直接賣米,沒有中間掌櫃加價,也不會摻假。”
這話是昨晚從陳老頭那兒問來的。當時陳老頭抽着旱煙,慢悠悠說東頭早市得走“暗門”,不是熟客找不到地方,還特意給了他個巴掌大的木牌,說是早年幫過個農戶,對方給的信物,憑着這個能少些麻煩。
兩人走到東頭拐角,這裏本該是道磚牆,牆根爬滿了綠藤。林硯按陳老頭說的,伸手在藤葉下摸了摸,指尖觸到塊冰涼的青石板,輕輕一推,磚牆竟悄無聲息地開了道半人寬的縫,一股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這是?”李硯眼睛瞪圓了,伸手想去摸牆縫,卻被林墨拽了把。
“別碰,牆裏有簡單的禁制,碰了會出聲。”林硯把陳老頭給的木牌遞過去,“拿着這個,跟着我走,別亂看,別亂說話。”
李硯趕緊把木牌攥在手裏,指尖都在發緊。他跟着林墨鑽進牆縫,剛走兩步,眼前的景象就變了——不是預想中的窄巷,而是片開闊的空地,地上鋪着粗麻布,擺着各式各樣的東西:裝着靈米的竹筐、捆成束的草藥、甚至還有幾個陶罐,裏面泡着不知名的蟲子,泛着淡淡的靈氣。
空地周圍站着不少人,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農戶,也有裹着道袍的修士,彼此間沒什麼交談,大多是眼神掃過貨物,覺得合適就伸手比劃價格,全程沒幾句廢話。
林硯拉着李硯往角落走,那裏有個頭發花白的老農,正蹲在竹筐邊抽煙,筐裏的靈米顆粒飽滿,表層泛着自然的米白色,沒有刻意的金光,卻透着股清新的靈氣——這才是正經的一階下品靈米。
“老丈,這米怎麼賣?”林硯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靈米,清微感應訣悄然運轉,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沒有半點滯澀,靈氣雖淡卻很純淨。
老農抬眼掃了他手裏的木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硯,煙杆往地上磕了磕:“一斤兩枚碎銀子,要得多,算你一枚半。”
這個價格比張記便宜了三成,還都是真貨。林硯心裏有了數,轉頭問李硯:“你要多少?”
李硯趕緊道:“我……我要五斤,夠我吃半個月的。”他說着就去摸錢袋,手卻頓了頓——昨晚買假貨花光了束脩,現在身上只剩幾枚銅板,臉瞬間漲得通紅。
林硯看在眼裏,沒戳破,只是對老農說:“總共要十斤,算我們一枚半一斤,你看行不?”
老農點頭:“行,給你裝袋。”說着就拿起粗布袋子,往裏面舀靈米,動作麻利,稱都沒稱——早市的農戶都實誠,說給多少就給多少,不會缺斤短兩。
林硯付了十五枚碎銀子,把裝米的袋子遞了五斤給李硯:“先拿着,等你有了錢再還我。”
李硯攥着袋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林墨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林硯是怕他難堪,只能把話咽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把袋子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什麼寶貝。
兩人剛要走,就聽見不遠處傳來陣爭執聲,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都看過去。
林硯好奇地瞥了眼,只見個穿灰布道袍的修士,正揪着個農戶的衣領,語氣不善:“你這草藥裏摻了‘枯葉草’,想騙我?”
農戶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仙師饒命,我不是故意的,是昨晚收草藥時沒看清,混進去了幾株,我給您換,我馬上給您換!”
那修士卻不依不饒,手一甩,農戶就被推得坐在地上,竹筐裏的草藥撒了一地。修士彎腰撿起幾株枯黃的草,往農戶面前一扔:“枯葉草和‘青紋草’長得像,但靈氣滯澀,你當我看不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你以後別想再來早市!”
周圍的人都沒出聲,農戶們低下頭,不敢多看,修士們則一臉漠然,像是在看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硯皺了皺眉——枯葉草他在《坊市雜記》裏見過,是種沒用的野草,和青紋草外形相似,卻沒有半點靈氣,摻在草藥裏,確實是騙術。但這修士的反應,未免太過火了,分明是在故意刁難。
他拉着李硯想走,卻沒成想,那修士的目光突然掃了過來,落在了他手裏的木牌上,眼神頓了頓,徑直走了過來。
“你這木牌,哪兒來的?”修士站在林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帶着審視。他腰間掛着個青色的法袋,袋口繡着個“趙”字,林墨記得,坊市東邊有家“趙記丹鋪”,掌櫃的就姓趙,據說和青峰山的仙師有點關系。
林硯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沒慌,把木牌遞過去:“是陳記幹貨的陳伯給的,他說憑着這個能來早市買東西。”
修士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木牌上刻着個模糊的“田”字,邊緣都磨得發亮了。他冷笑一聲:“陳老頭的東西,倒是有些年頭了。不過你一個凡人,拿着這木牌來早市,怕是不太合適吧?”
這話裏的敵意很明顯。林硯攥了攥袖口的香火符,指尖傳來微弱的暖意,讓他定了定神:“早市賣東西,凡人買東西,有什麼不合適的?我買的是靈米,又沒礙着仙師的事。”
修士臉色沉了沉,剛要說話,就聽見身後有人喊:“趙掌櫃,別跟個凡人計較了,耽誤了正事。”
林硯順着聲音看過去,只見個穿藍布道袍的修士走了過來,手裏提着個藥籃,裏面裝着不少草藥。他掃了林硯一眼,又對趙掌櫃道:“青峰山的仙師還等着要草藥,你要是在這兒耗着,誤了時辰,可不是小事。”
趙掌櫃瞪了林墨一眼,把木牌扔給他:“算你運氣好,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說完就轉身跟着藍袍修士走了,臨走前還特意瞪了眼地上的農戶,農戶嚇得趕緊爬起來,收拾起草藥,連攤子都不敢擺了。
林硯撿起木牌,拍了拍上面的灰,塞進懷裏。李硯嚇得臉都白了,拉着他的胳膊小聲說:“林小哥,咱們快走吧,這裏太嚇人了。”
“沒事了。”林硯拍了拍他的手,“走吧,回去晚了,鋪子該開門了。”
兩人順着原路走出暗門,磚牆悄無聲息地合上,仿佛剛才的早市從未存在過。李硯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剛才那仙師好凶,我還以爲他要動手呢。”
林硯沒說話,心裏卻在琢磨——那趙掌櫃明顯是在仗勢欺人,不僅刁難農戶,還看他不順眼,怕是以後再去早市,少不了要麻煩。還有陳老頭給的木牌,看樣子不簡單,能讓趙掌櫃忌憚幾分,卻也引來了注意。
“以後你要是想買米,就來找我,我幫你帶。”林硯對李硯說,“別自己去早市了,不安全。”
李硯點頭如搗蒜:“好,我聽你的。”
回到雜貨鋪,林硯把靈米倒進陶缸,剛蓋好蓋子,就聽見門外傳來陣熟悉的腳步聲,緊接着是陳老頭的聲音:“林小哥,在嗎?”
林硯打開門,見陳老頭手裏提着個紙包,站在門口,臉上帶着點擔憂:“今早去早市,沒出什麼事吧?”
林硯愣了愣:“您怎麼知道?”
“我今早路過東頭,看見趙胖子從暗門出來,臉色不太好,猜着你可能遇上他了。”陳老頭走進來,把紙包放在桌上,“這是我醃的醬菜,配粥吃香。那趙胖子是趙記丹鋪的掌櫃,仗着和青峰山的人有點關系,在早市橫行霸道,你以後別跟他硬碰硬。”
林硯拿起紙包,裏面的醬菜散着香味,心裏暖了暖:“多謝陳伯,我知道了,下次會小心。”
陳老頭又叮囑了幾句,說要是再去早市,就提前跟他說,他給農戶打個招呼,免得再遇上趙胖子。林硯一一應下,送陳老頭出門時,正好看見街對面張記糧鋪的王掌櫃,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見他看過去,趕緊縮回了腦袋。
林硯眯了眯眼——王掌櫃怕是認出了李硯,知道他昨晚買了假貨,現在是在打探消息。
他沒理會,關上門,走到桌邊,拿起那袋從早市買來的靈米,抓了把放進鍋裏,添了水,生火煮粥。靈米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比普通糙米香了不少,靈氣雖淡,卻很純淨,煮出來的粥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喝一口,胃裏暖暖的,連帶着胸口的香火符都似乎暖了些。
剛盛好粥,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急促的,沒什麼規律。林硯放下碗,走到門口,還沒開口問,就聽見門外有人喊:“林小哥,快開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