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航資本對“幻鏡”的盡職調查進入了關鍵階段——實驗室實地考察。
林舒寒再次踏入“幻鏡”，這一次的感受與在會議室時截然不同。空氣裏彌漫着精密儀器特有的冰冷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焊錫和電路板的焦灼感。這裏不是談判場，而是蘇婉如今真正的主場。
蘇婉換上了一件簡潔的實驗室白大褂，長發依舊利落挽起，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鋒芒，多了幾分屬於科研者的專注與沉靜。她親自站在一台結構復雜的原型機旁，爲林舒寒一行人進行核心技術的深度演示。
“這是我們自主研發的第三代光子晶體波導模組，”蘇婉的聲音透過實驗室配備的微型麥克風傳來，清晰而穩定，“相較於傳統方案，它在保證超過85%透光率的同時，將角分辨率提升到了新的量級……”
她戴上特制的AR眼鏡，手指在空中輕盈地滑動、點擊、抓取。刹那間，復雜的3D結構圖紙、實時流動的數據瀑布、虛擬的元件裝配過程，便以驚人的清晰度和流暢度，無縫疊加在真實的實驗環境之上。
林舒寒站在她側後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看着蘇婉操作時那穩定而靈活的手指，看着她因爲專注解說而微微開合、色澤淡粉的唇瓣，看着她側臉在儀器冷光下勾勒出的、冷靜而自信的輪廓……
一幕久遠的、帶着毛邊的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
【五年前，瀾海科技那個擁擠的臨時實驗室裏，剛畢業的蘇婉也是這樣，穿着略顯寬大的白大褂，鼻尖甚至冒出了一點細汗，眼睛卻亮得驚人，向她演示一個粗糙的算法模型，語氣興奮又帶着點緊張的顫抖：“林總，您看，這樣優化之後，響應速度真的能提升百分之十五！”】
那時的她，眼裏有毫不掩飾的光，笑容裏有全然的依賴和……赤誠的愛慕。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尖銳的疼痛伴隨着巨大的悔恨瞬間席卷而來！林舒寒臉色一白，呼吸驟然紊亂，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肘撞上了旁邊一個放置精密工具的小推車。
“哐當——！”
一聲脆響打破了實驗室裏只有儀器運行和講解聲的寧靜！
一個放在推車邊緣、裝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應聲滾落，在地上炸開一朵狼狽的水花，碎片和茶水四濺！
演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帶着驚愕和一絲不滿，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源——那個一向以冷靜自持著稱的投資女王林舒寒，此刻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蘇婉也停下了動作，摘下AR眼鏡，轉頭看向林舒寒。她的目光在林舒寒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沒關系。小陳，帶林總去休息室處理一下，別讓碎玻璃劃傷。”她的安排迅速而得體，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仿佛只是處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意外。
“不用麻煩，”林舒寒迅速壓下翻涌的心緒，強行恢復了鎮定，對蘇婉和她的團隊成員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職業微笑，“一時走神，沒注意身後。演示繼續吧。”
她的助理和隨行人員已經上前，快速清理着地上的狼藉。
蘇婉沒再堅持，點了點頭，重新戴上眼鏡：“那我們繼續。”
演示在一種微妙的、被打斷後的氣氛中繼續進行。林舒寒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技術本身，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蘇婉的目光，在後續的講解和問答中，偶爾會極其快速、不着痕跡地掃過她，那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帶着一絲幾不可查的……探究。
【蘇婉OS：她在想什麼？那個眼神……是想起什麼了嗎？還是僅僅只是走神？】
考察環節終於結束，雙方移步會議室做簡短的總結交流。
蘇婉的表現依舊無可挑剔，對啓航團隊提出的各種技術細節和潛在風險問題對答如流，態度不卑不亢，充分展現了一個技術驅動型公司領袖的專業素養。
只是在送林舒寒團隊離開，走到實驗室通往出口的走廊時，蘇婉的腳步微微一頓，落在了林舒寒身側稍後的位置。
就在林舒寒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一個清泠的、壓低的聲音，帶着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復雜意味，傳入她的耳中：
“林總，咖啡灑了，記得擦幹淨。”
林舒寒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向蘇婉。
蘇婉卻已經若無其事地越前一步，走向門口等候的助理，側臉線條冷靜依舊，只有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陽光下瞬間蒸發的露珠，了無痕跡。
林舒寒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袖口處，不知何時濺上了一小片深褐色的咖啡漬。面積不大，但在淺色衣料上格外顯眼。
是剛才杯子打翻時濺上的？她竟然後知後覺，一直未曾發現。
而蘇婉……在那樣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技術演示中，在後續密集而燒腦的問答環節裏，她竟然還分神注意到了自己袖口上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狼狽。
林舒寒站在原地，看着蘇婉走在前面、挺拔而疏離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填滿了，又酸又脹，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戴着一張無懈可擊的 專業 面具。
可面具之下，那敏銳的、曾屬於“她的蘇婉”的觀察力，那潛藏在冷靜外表下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關注……似乎……從未真正消失。
這場重逢，看似風平浪靜，一切都在商業規則的軌道上運行。
但這一刻，林舒寒清晰地感知到，平靜的海面之下，名爲“過去”的暗流，已然開始洶涌地躁動。
她輕輕用指尖摩挲着袖口那片微溼粘膩的痕跡，眼底深處，有什麼被冰封了五年的東西，悄然裂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
——第二卷 ·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