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陵容,用那日夜不休、幾乎被榨幹所有心血、透支所有精力,乃至剝奪了最後一點喘息之機和表達自我意願的自由,像熬燈油一樣,勉強換得了華妃一時片刻的舒心。
華妃攫取了她全部的心血結晶,心情略悅,方才指尖隨意漏下這點看似慷慨的施舍,如同打發乞丐,連帶着碎玉軒也分潤到了一杯帶着屈辱和血腥味的殘羹。
看着這幾件精致到細節卻“殘缺”得令人心酸的物件,再想起安陵容昔日寄居甄府時那份小心翼翼的怯懦、發自內心的感恩與卑微的友善,
甄嬛心下頓時一片雪亮,一股強烈的酸楚、憤怒與深切的嘆息猛地哽在喉頭,幾乎要化爲灼熱的淚水。
這比任何完美的、應景的昂貴賀禮都更具沖擊力——陵容不僅失去了身體自由,竟連爲她甄嬛繡上一朵完整的花朵、表達一絲完整心意的私人時間和能力,都被華妃無情地剝奪殆盡了!
那份跋扈與苛酷,竟到了如此敲骨吸髓、令人發指的地步!
這些沉默的、未完成的繡坯,就是陵容在那令人窒息的艱難夾縫中,所能擠出的、最蒼白無力卻也是最真誠的證明,是她處境最直接的寫照,也是最深切無奈的無聲呐喊與求救。
甄嬛自然而然地將安陵容的所有“失禮”與“未至”,全然歸咎於華妃或者說,是借華妃之名行事的麗嬪的嚴苛壓榨與淫威,心中對陵容本人,非但沒有生出半分猜疑,反而充滿了體諒、同情與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她緊緊攥住了那方素白帕子,冰涼的綢緞貼在掌心,卻仿佛能感受到安陵容指尖的顫抖與絕望的溫度。
然而,甄嬛所不知的是,這番聽着字字血淚、情真意切的回話,實則是麗嬪孫慧寧讓心腹宮女柳枝,特意仔細調教過那個送東西小太監的。
該如何說,說什麼,語氣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甄嬛對安陵容的憐憫與對華妃及麗嬪所代表的勢力的憤怒,孫慧寧都細細斟酌過,確保萬無一失。
事實上,安陵容雖確實在被麗嬪要求日夜爲華妃刺繡,工作量不小,壓力也大,卻遠未到如此日夜煎熬、形銷骨立、毫無自由的地步。
麗嬪還需要她這雙巧手持續產出精品來討好華妃和鞏固自己的地位,不會真的將她逼到油盡燈枯。
這一切淒慘的描述,不過是孫慧寧精心編織的、一個看似完美的借口——既能合理地解釋爲何碎玉軒能沾光得到“優厚”待遇,避免落下華妃苛待病人的口實;
又能合情合理地阻斷安陵容與甄嬛的任何密切往來,將她牢牢困在啓祥宮,免得心思細膩的安陵容有機會接觸碎玉軒,從而察覺出那炭火香燭中隱藏的、致命的異樣。
在這步步殺機的深宮之中,走一步,需得看三步,甚至十步。稍有行差踏錯,腳下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孫慧寧,這個占據了麗嬪軀殼的現代靈魂,對此體會得愈發深刻。她不得不如此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幾件由安陵容送來、做工精湛到堪稱藝術品、卻唯獨少了靈魂般的繁華繡樣的衣物上時,心中並無多少感動,只覺那柔軟的布料陡然變得沉重無比,幾乎燙手——這哪裏只是幾件尋常的衣物?
在她看來,這已是安陵容在那暗無天日的處境中,所能獻出的、最珍貴也最無奈的心意與示好,更是一種無聲的依附信號,重於千鈞。但她此刻無暇細細品味這份“情意”,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謀劃。
甄嬛“突發急症”倒下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了翅膀般傳遍六宮上下,掀起了或明或暗的波瀾。
孫慧寧冷眼瞧着各方的反應,皇後那邊的靜觀其變,華妃那掩不住的快意,以及其他妃嬪的竊竊私語,心裏卻如明鏡一般澄澈。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巧合?不過是溫實初前腳剛被華妃借着怡親王府老太妃“舊疾復發”、需親信太醫針灸調理的由頭,“名正言順”地調離出宮,後腳碎玉軒就遭了這等陰狠的暗算。
這宮裏慣常上演的戲碼,從來都是趁你病,要你命,精準而狠辣。
溫實初,那就是甄嬛在太醫院裏最堅固的一道盾牌,或許醫術並非頂尖,但那份不計後果的忠心卻是千金難換。
這道盾牌一旦被有心人巧妙地挪開,那些藏在暗處的、淬了毒的冷箭,自然便毫無顧忌地射向失去庇護的靶心。
“真是……一刻都鬆懈不得。”孫慧寧在心底無聲地冷笑,甄嬛的遭遇,像一盆帶着冰碴的冷水,從頭頂澆下,讓她徹骨生寒,也讓她徹底清醒。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光靠着母家那點不上不下的支撐、一個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的妃嬪位份,
以及華妃那棵看似茂盛實則內裏已被蛀空的大樹,是遠遠不夠的,如同沙灘上的堡壘,潮水一來便可能坍塌。
她必須得有完全屬於自己的、能牢牢握在手裏的力量,需要有心腹之人,能替她去看清這重重迷霧後的真相,去聽那笑語背後的弦外之音,去做那些明面上她絕不能沾染半分、卻又不得不做的陰暗事情。
一個醫術精湛、心思縝密,且絕對忠心的太醫,此刻成了她棋盤上最迫切需要落下、也最關鍵的一枚活子。
這關乎的,不僅是自保,更是未來能否在這修羅場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根本。
她收斂起四處飄散的、帶着寒意的思緒,微微側首,目光投向一直垂手靜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可靠的心腹宮女柳枝,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錯辨,帶着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柳枝,前些日子讓你去細細留意太醫院那個叫衛臨的太醫,如今怎麼樣了?可探出些什麼深淺來?事無巨細,都說與我聽。”
柳枝立刻上前一步,身體微躬,聲音壓得低低的,確保只有她們主仆二人能聽見:“回娘娘,奴婢遵照您的吩咐,這些時日借着去御藥房取藥、或是向相熟太醫打聽方子的機會,仔細打聽觀察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