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的光，第一次讓江斂感到了刺目。
那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灼熱，而是一種認知層面的炫暈，仿佛她一直仰望着、賴以生存的太陽，忽然向她展露出冰冷內核的斑駁與黑子。她端坐於工作間的光流核心，姿態依舊符合審查官最嚴苛的儀軌，銀灰色的眼眸低垂，倒映着奔涌不息的規則符文，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然而，水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碎裂、重組，發出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細密而持續的回響。
琉璃之城後巷那短暫的一瞥，那爲了拯救一個微不足道的“規則變量”而做出的、違背自身信條的幹預，像一根淬毒的楔子，深深釘入了她絕對理性的思維殿堂。毒液並非即刻致命的劇痛，而是緩慢彌散的、對一切既定認知的腐蝕。
她開始以一種全新的、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重新閱讀聖殿的規則庫。那些她曾無比熟悉、視爲宇宙真理的條款，此刻在她眼中呈現出陌生的棱角。她看到【規則7342-G：流浪貓必須被收容】背後，不僅僅是爲了公共衛生數據模型那微不足道的優化，更深層處，是一種對“不可控生命體”近乎偏執的恐懼，一種試圖將萬物納入可預測、可管理框架的、冰冷的控制欲。她看到維系世界能量分配的【規則序列-能源】，在確保效率最大化的同時，也冷酷地標注着某些低效區域在系統危機時可被“選擇性降級供應”的條款，如同在棋盤上預先標記了可以舍棄的棋子。
秩序的光輝之下，陰影如影隨形。那陰影並非規則的缺失，恰恰是某些規則本身攜帶的、冰冷的邏輯必然。
她的日常工作依舊在進行，“淨網”行動的報告依舊定期提交，措辭嚴謹，數據翔實，進度描述控制在“持續追蹤分析”的模糊範疇。但她的意識，卻像一只分裂的蜘蛛，一部分依舊維系着表面完美的職責之網，另一部分則悄然潛入思維的暗處，編織着另一張更爲隱秘、只爲她自己服務的網絡。
她開始秘密調閱那些被聖殿標記爲“已解決”或“歷史遺留”的異常事件檔案，尤其是那些涉及規則與生命體、與情感、與“不可預測變量”沖突的案例。她發現，在許多事件的最終處理報告裏，都隱約可見“清道夫”部隊高效而無情的足跡，以及那句千篇一律的結語：“威脅已清除，系統穩定性恢復。”
“威脅”……江斂反復咀嚼着這個詞。一只流浪貓是威脅嗎？一次意外的、帶來短暫喜悅的色彩偏差是威脅嗎？那個存在於規則縫隙間、似乎更傾向於創造與撫慰而非破壞的存在，是威脅嗎？
聖殿對於“威脅”的定義，是否過於寬泛，又過於狹隘？
這種系統性的懷疑，如同無聲的潮水，侵蝕着她腳下曾經堅不可摧的信仰基石。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仿佛獨自漂流在一片由絕對理性構成的、浩瀚而荒蕪的冰原上，四周是耀眼卻毫無溫度的光，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可能吞噬一切的寒淵。
就在這內心秩序劇烈動蕩的時刻，“淨網”系統的監控網絡，再次捕捉到了那個“影子”的蹤跡。這一次，信號源指向一個名爲“遺落川”的古老世界。那是一個規則結構異常穩固、甚至顯得有些僵化的地方，時間流逝緩慢，萬物遵循着近乎刻板的自然律法運行，連風的軌跡都仿佛被預先設定。
異常發生在遺落川一座擁有萬年歷史的“規則共鳴水晶”附近。這種水晶能放大和穩定區域的規則之力，是聖殿早期用於鞏固弱小世界規則的遺物。監測顯示，水晶周圍那原本堅若磐石的規則場，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卻深達核心的“共振失調”，仿佛有什麼東西以其自身的存在，輕輕“敲擊”了一下規則的絕對音叉，引發了一絲不諧的泛音。
幾乎是同時，江斂接到了審查長墨菲斯直接傳來的、加密等級最高的通訊請求。
光幕亮起，墨菲斯那如同冰川雕琢而成的面容浮現，他的眼神透過無形的網絡，落在江斂身上，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江斂審查官，”他的聲音直接回蕩在她的意識層，冰冷而平穩，“‘淨網’系統捕捉到目標在遺落川的高置信度活動信號。根據其行爲模式分析，它似乎對這類古老的規則錨點抱有特殊興趣。”
江斂的心跳，在規則的約束下，保持着恒定的頻率，但意識的流速卻瞬間提升。“是，審查長。信號已確認，我正在進行分析。”
“不必過度分析了。”墨菲斯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一個機會。目標主動接觸規則錨點，其自身與規則體系的交互會達到峰值，這會極大增加其被定位和鎖定的概率。我授權你，啓動‘局部格式化’協議的前置程序——‘規則禁錮力場’，以遺落川規則共鳴水晶爲中心，半徑五十公裏，進行無差別覆蓋式封鎖。”
“局部格式化”前置程序！這意味着不再僅僅是追蹤和觀察，而是準備執行最終的抹除！而且是無差別覆蓋式封鎖，完全不顧及區域內可能存在的原生生命和文明！
江斂的思維核心幾乎要因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而宕機。邏輯告訴她，這是最高效、最符合聖殿利益的做法。機會稍縱即逝，爲了清除一個對規則體系構成根本性威脅的存在，犧牲一個邊緣世界的局部區域，在聖殿的成本效益模型中，是完全合理的。
但……那個存在饋贈給她的“感覺”——那些世界的痛苦低吟，那些被壓抑的渴望——再次涌上心頭。遺落川那僵化卻穩定的規則下，同樣存在着億萬遵循其律法生存的生命。它們的存在，難道就因這“無差別”三個字，而變得毫無價值嗎？
“審查長，”她的聲音通過規則網絡傳遞回去，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唯有她自己知道，維持這份冷靜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啓動‘規則禁錮力場’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可能對遺落川本身的規則結構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且無法保證能完全禁錮目標。是否考慮先進行精確……”
“江斂審查官。”墨菲斯打斷了她，他的眼神銳利如冰錐，仿佛能穿透層層數據僞裝，直視她內心深處那絲微小的猶豫，“你在質疑聖殿的決斷？還是在質疑‘格式化’對於清除‘Bug’的必要性？”
那聲音不高，卻帶着規則般的重量，壓得江斂的意識幾乎要彎曲。她仿佛能感覺到，審查長那浩瀚的意志正透過網絡，審視着她思維殿堂的每一處角落，搜尋着任何不忠的蛛絲馬跡。
沉默，只持續了千分之一秒。在規則的尺度下，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不敢。”江斂垂下眼眸，避開了那無形的審視，“指令已接收。即刻準備啓動‘規則禁錮力場’。”
“很好。”墨菲斯的影像微微頷首，“聖殿需要的是絕對的執行力，江斂審查官。不要被無謂的‘細節’幹擾了你的判斷。目標的危險性，遠超你的想象。執行命令吧。”
通訊切斷。
工作間內恢復了寂靜，只有江斂獨自面對着那份沉重的授權指令。
她調出遺落川的星圖，看着那個被標記爲封鎖中心的規則共鳴水晶，以及其周圍那即將被力場覆蓋的、代表着山川、河流、可能還有古老城鎮的區域。
她的手，懸在啓動“規則禁錮力場”的虛擬按鈕之上。
按下它，她將是聖殿最忠誠、最高效的武器，是秩序堅定不移的維護者。
不按……那意味着她內心的裂痕已擴大爲無法掩飾的叛旗。
就在這命運的岔路口，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工作間光潔如鏡的壁面。那是由高度凝聚的規則之光形成的界面，原本只應映照出她清冷而完美的審查官影像。
然而此刻，在那鏡面般的壁上，她看到的，卻不再只是自己。
她看到自己的影像身後，那片由數據與光流構成的虛空中，仿佛站立着一個模糊的、由純粹概念構成的光影。它沒有面容，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是靜靜地“存在”於那裏，如同一個無聲的見證者，一個來自規則陰影深處的倒影。
是幻覺？是那個存在跨越維度投來的一瞥？還是她自身內心掙扎在外界的投射？
江斂無法分辨。
她只看到，鏡中的那個“她”，與那個模糊的光影並肩而立，仿佛共同凝視着現實中的她，等待着她的抉擇。
獵手與獵物的界限，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
維護秩序的責任與內心萌生的質疑，在她靈魂的天平上劇烈搖擺。
而她，站在聖殿的光輝與規則的陰影交界處，手指懸在決定性的按鈕之上，第一次真正品嚐到了……選擇的重量。
那重量，幾乎要壓垮她億萬年來賴以生存的、絕對理性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