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的風,古城的光,以及林少陽眉宇間那抹看似淡化、實則更深沉了的鬱色,都清晰地印在蘇念的腦海裏。回到城市後,她表面上恢復了之前自由散漫的攝影師生活,但一顆心卻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全然灑脫。
她與林少陽依然保持着聯系,偶爾被他叫出去當“擋箭牌”應付一些家庭聚會,或者在他難得空閒的深夜,被他一個電話叫到湖邊,沉默地並肩走上一段路。她能感覺到他的變化,那種用極致忙碌和不同女性來填補空虛的方式,似乎有所收斂,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難以捉摸的沉寂。
直到最近,一些細微的征兆,讓她心中拉響了警報。
一次是在林家吃飯,林少陽接了個工作電話,語氣是慣常的冷靜,但在他掛斷電話的瞬間,蘇念捕捉到他唇角一閃而過的、極淡的,幾乎是無奈又帶着點縱容的弧度。那不是對待普通下屬的表情。
另一次,是她去林氏集團附近辦事,偶然看到林少陽從大樓裏走出來,身後跟着一個穿着米白色連衣裙、抱着文件、看起來無比清純乖巧的女孩。女孩亦步亦趨,低着頭,臉頰泛着紅暈,而走在前面的林少陽,腳步似乎刻意放慢了些許。那種無形的、強者對弱者自然而然的庇護氣場,蘇念太熟悉了。
還有一次,她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了林氏與一家精品投資公司合作的報道,配圖是雙方握手籤約的照片。站在林少陽對面的那個女人,一身利落西裝,妝容精致,氣場強大,眼神中帶着與林少陽相似的銳利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蘇念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絕不只是商業夥伴那麼簡單。
兩個女人,一個清純如小白兔,一個成熟如獵豹,風格迥異,卻都出現在了林少陽的身邊。蘇念了解林少陽,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讓工作夥伴侵入私人領域,更不會對普通下屬投注過多關注的人。這種種跡象表明,他冰封的心湖,似乎正在被不同質地的石子投入,激起了漣漪。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蘇念的心。
她認識林少陽二十多年,從他穿着開襠褲跟在她後面跑,到青春期別扭地不肯承認她這個“哥們”,再到他遇到許薇,眼中第一次有了除了冷靜和野心之外的光彩……她見證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也親眼目睹了許薇帶給他的那場幾乎毀滅性的背叛。
在他最痛苦、最放縱的那段日子,她選擇以陪伴的方式守在遠處,因爲她知道,那時的他需要的是發泄,是放逐,而不是另一段可能帶來壓力的感情。她以爲,等他療好傷,等他回頭,總會看到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她。
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可能錯了。等待,或許只會讓他越走越遠,讓別的女人有機會占據他身邊那個原本可能屬於她的位置。
她不想再錯過了。這一次,她不想再只做那個懂事、體貼、永遠在安全距離外等待的青梅竹馬。
下定決心後,蘇念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殺回了那個她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一般的林家老宅。
院子裏,母親沈靜雲正戴着老花鏡,坐在藤椅上悠閒地翻着一本園藝雜志,手邊放着氤氳着熱氣的花茶。
“媽——!”蘇念人未到聲先至,聲音拖得長長的,帶着十足的撒嬌意味,像小時候放學回家一樣。
沈靜雲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的笑容:“念念來了?快過來,嚐嚐媽媽新調的花茶。”
蘇念蹦躂過去,卻沒接茶,而是像沒骨頭一樣擠到沈靜雲坐的寬大藤椅上,抱住她的胳膊,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悶悶地叫了一聲:“媽……”
沈靜雲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見她這副模樣,放下雜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怎麼了這是?誰惹我們家小祖宗不高興了?還是又闖什麼禍了,要媽媽去幫你收拾爛攤子?”
“才沒有闖禍呢!”蘇念抬起頭,嘟着嘴,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開始她的表演,“媽,我就是……就是最近心裏不踏實。”
“哦?怎麼不踏實了?”沈靜雲好整以暇地問,眼神裏帶着洞悉一切的慈愛。
“你看少陽哥……”蘇念開始切入正題,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和委屈,“他之前那個樣子,我真是擔心死了。現在好不容易看起來好像正常點了,可是……可是我聽說,他公司裏好像有些……不太一樣的人。”
“不太一樣的人?”沈靜雲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關於兒子身邊的動向,她並非一無所知,只是秉承林家的傳統,不過度幹涉。
“對啊!”蘇念坐直了身體,開始掰着手指頭數,表情生動,“我聽說有個剛畢業的小實習生,柔柔弱弱的,動不動就臉紅,少陽哥好像還挺照顧她的,出去談合作都帶着。媽,您說,少陽哥剛被人騙得那麼慘,這種看起來單純無害的小姑娘,萬一又是裝出來的怎麼辦?他會不會又心軟上當啊?”
她故意把葉暖暖往“潛在危險”上引,充分利用長輩的擔憂心理。
沈靜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少陽是重情義,容易心軟。那……還有呢?”
“還有啊!”蘇念湊近些,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麼重大秘密,“還有個什麼女投資人,合作公司的,長得是挺漂亮,能力好像也不錯,但是一看就特別精明,特別有手段!媽,您想啊,這種女人接近少陽哥,能是單純爲了合作嗎?肯定是看中了林氏的資源,或者就是想攀上少陽哥這棵大樹!商場上那些爾虞我詐,萬一她算計少陽哥怎麼辦?”
她把秦嶼描繪成居心叵測的“野心家”,繼續煽風點火。
沈靜雲看着女兒(她心裏早已將蘇念視爲親生女兒)這幅急吼吼、又努力找理由的樣子,心裏跟明鏡似的。她慢悠悠地端起花茶喝了一口,才道:“那你覺得,該怎麼辦呢?”
蘇念就等着這句話呢!
她立刻又抱住沈靜雲的胳膊,搖晃着,用甜得能齁死人的聲音撒嬌道:“媽~~最好的辦法,就是派個信得過的人去他身邊嘛!既能幫忙看着點,別讓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靠近他,又能在他工作忙的時候照顧一下他,免得他又不好好吃飯休息。您說是不是?”
“信得過的人?”沈靜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說誰啊?”
“我啊!”蘇念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氣壯地說,隨即又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媽,你看我,攝影工作室那邊現在也不忙,我可以靈活安排時間。而且我最了解少陽哥了,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什麼時候是真開心,什麼時候是裝沒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有我在他身邊,保證能把那些狂蜂浪蝶都擋在外面,還能把他照顧得白白胖胖的!”
她晃着沈靜雲的手臂,使出終極撒嬌大法:“媽——您就幫幫我嘛!跟少陽哥說說,讓我去他公司找個閒職掛一下嘛!隨便什麼職位都行,端茶倒水我也幹!求求您了,最好的媽媽,世界上最漂亮最溫柔的媽媽……”
沈靜雲被她晃得頭暈,又被她這連珠炮似的甜言蜜語逗得忍俊不禁。她放下茶杯,握住蘇念的手,看着她因爲激動和急切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情感。
她一直都知道蘇念對少陽的心思。這兩個孩子,是她看着長大的,知根知底。念念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心地純善,對少陽更是全心全意。比起那些不知根底、懷着各種目的接近兒子的女人,她當然更屬意蘇念。
之前是覺得孩子們的事應該順其自然,但現在看來,有時候是需要推一把的。尤其是兒子在感情上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頭之後,有念念這樣真心待他的孩子在身邊,或許才是最好的療愈。
“好了好了,別搖了,再搖我這把老骨頭要散架了。”沈靜雲笑着制止她,語氣帶着縱容,“你呀,從小到大,一有求於我就來這套。”
蘇念立刻眼睛一亮,充滿期待地看着她:“那您答應了?”
沈靜雲嘆了口氣,語氣溫和而堅定:“念念,你的心思,媽明白。少陽那孩子,經歷那麼一遭,心裏苦。有你在他身邊,媽也放心。”她頓了頓,說道,“這事我跟你林伯伯商量一下,找個機會跟少陽說。不過,職位也不能太隨便,得找個合適的由頭,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插手太多,反而引起他逆反心理。”
“嗯嗯嗯!”蘇念狂點頭,像只乖巧的小雞啄米,“都聽媽的!只要讓我能名正言順、天天看到他就行!”
目的達成,蘇念心花怒放,抱着沈靜雲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媽!您最好啦!我愛死您了!”
看着她歡天喜地跑去廚房找吃的背影,沈靜雲無奈地搖頭笑了笑,眼神卻充滿了暖意。或許,這才是少陽命中注定的良人。只是不知道,那個在商場上精明果斷、在感情上卻因爲受傷而變得遲鈍封閉的兒子,什麼時候才能發現,最好的寶貝,一直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而得到了“尚方寶劍”的蘇念,一邊啃着蘋果,一邊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入職林氏之後,該如何“不動聲色”地宣示主權,以及如何“溫柔體貼”地趕走那些圍繞在林少陽身邊的“老虎”和“老鼠”了。
她的戰場,即將從幕後,轉向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