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亂葬崗。
暴雨,像是天神傾倒的憤怒,無情地鞭笞着這片被遺忘的土地。泥濘不堪,污水橫流,裸露的朽木、散落的碎骨、腐爛的草木和不知名的穢物氣息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雨水中發酵,散發出令人窒息作嘔的死亡氣息。幾只漆黑的烏鴉縮在枯樹枝頭,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啼叫,更添陰森。
幾盞特制的、蒙着厚厚油布的風燈,頑強地在狂風暴雨中搖曳着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燈光下,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一片明顯被暴力掘開的墳地,泥土被翻得亂七八糟,渾濁的泥水在坑窪裏積成小潭。一口薄皮棺材斜歪着半埋在泥濘裏,棺蓋被掀開,隨意丟在一旁,沾滿了污泥。棺內空空蕩蕩,只有幾塊腐朽的木板和溼透的泥土,不見半片骸骨。
殘破的石碑倒伏在泥水中,上面模糊的字跡在風雨和燈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辨——“沈氏挽月之墓”。
然而,就在那“挽”字上,最關鍵的一筆——那代表“挽回”、“挽救”的一提一鉤,竟然像是被人生生剜去,或是書寫時便刻意遺漏一般,硬生生地缺失了!整個字看起來殘缺不全,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蕭承煜獨自矗立在暴雨中,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雨水順着他剛硬的臉頰不斷沖刷,卻沖刷不掉他眼中那翻涌的驚濤駭浪和徹骨的寒意。他高大的身影在風雨燈影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沉重,玄色的大氅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石碑上那個缺了一筆的“挽”字上。那缺失的筆劃,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他的腦海深處。
這個字……
這個殘缺的筆劃……
記憶如同閃電般劈開雨幕!帶着潮溼腐朽的氣息,瞬間將他拉回十年前!
沈府書房!檀香嫋嫋,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光潔的地板上。那個粉雕玉琢、怯生生的小女孩,被父親沈錚抱在膝頭,握着小小的紫毫筆,在雪白的宣紙上,一筆一劃,認真地習字。她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挽月”。
那時,她年紀尚幼,手腕無力,那個“挽”字,總是寫不好最關鍵的一提一鉤。每一次,寫到那裏,小小的手腕總會不自覺地顫抖、偏移,導致那一筆顯得格外短小、無力,甚至……常常看起來像是缺失了!父親總是無奈又寵溺地笑着,握住她的小手,帶着她重新描畫……
眼前石碑上這個殘缺的“挽”字,與記憶中宣紙上那個稚嫩卻同樣缺筆的“挽”字,在蕭承煜的腦海中,無比清晰地重合了!分毫不差!
“轟——!”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如同最陰毒的冰蛇,瞬間從腳底板竄上脊椎,直沖天靈蓋!蕭承煜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這瞬間凝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悚攫住了他的心髒!
這不是巧合!絕不是!
掘墳的人,不僅知道這座掩人耳目的空墳,知道沈挽月未死的驚天秘密!他更知道……沈挽月幼年習字時這個極其私密、極其細微、甚至只有親近家人才可能注意到的特征!是他鑿去了那一筆!
這個人是誰?!是誰對沈家、對沈挽月了解到如此可怕、如此深入骨髓的地步?!
是當年放火構陷沈家的幕後黑手?是他們派來清理痕跡、警告或挑釁的爪牙?還是……一直潛藏在暗處、冷眼旁觀着一切、甚至可能操控着部分棋局的毒蛇?!七年前的血案,難道還有更深的隱情,有他蕭承煜都未曾觸及的黑手?
恐懼!一種對未知的、深不可測的敵人的恐懼,首次如此清晰地、如同跗骨之蛆般,漫上了蕭承煜這位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鐵血將軍的心頭!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這洞穿靈魂般的寒意和驚駭!敵人,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們,也更危險!
“將、將軍……”同樣被雨水澆透、面色凝重的侍衛長秦簡,頂着風雨艱難地靠近,聲音帶着詢問,“這……”
蕭承煜猛地回神,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那陌生的、令人不齒的恐懼感。他眼神瞬間變得如寒鐵般冷硬,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鎖進眼底深處,只剩下鐵血軍人的殺伐與決斷。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穿透雨幕:
“查!”
“掘墳者留下的所有痕跡!腳印深淺、步幅、方向!工具類型、着力點!車轍印記、輪距、深淺!最近三日,所有接近過亂葬崗的可疑人物,無論販夫走卒、乞丐流民,還是官員家仆,一律盤查!掘墳的大致時間,給我從泥土的新舊、雨水的沖刷痕跡上推斷出來!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掘墳的‘鬼’,給我揪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每一個字都帶着森然的殺意。
“是!將軍!”秦簡凜然應命,立刻揮手,帶着幾名精銳親兵散入風雨彌漫、鬼影幢幢的亂葬崗深處,如同獵犬般開始仔細勘察每一寸泥濘的土地。
蕭承煜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着身體,仿佛要洗去那徹骨的寒意和心頭的驚悸。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口空棺,棺內空蕩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嘲諷。目光再次落在那塊殘缺墓碑上刺眼的“挽”字上,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驚怒,有徹骨的寒意,有對未知敵人的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沈挽月……她這些年,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又是誰,在暗中窺視着她,甚至利用着她?
然後,他猛地轉身,玄色的披風在風雨中劃出一道凌厲而沉重的弧線,甩落冰冷的水珠。
“回府!”聲音斬釘截鐵。他需要立刻回去,梳理這驚天變故,調動所有力量,揪出這暗處的毒蛇!同時,那個帶着刻骨恨意的女子……蘇挽月,或者說,沈挽月,她的行蹤,也必須在掌控之中!
身影決絕地沒入無邊無際的雨幕,留下亂葬崗上那口空棺、殘碑和一群如同鬼魅般搜索的精銳士兵,在風雨中無聲地訴說着驚悚而詭譎的秘密。
那缺失的一筆,如同一個精心設計的、帶着嘲諷的挑釁!像一個巨大的問號般,懸在蕭承煜的心頭,也預示着即將到來的、更加凶險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