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細密的銀針，刺透了雲京城初春的寒意，更穿透了蘇挽月單薄的衣衫。她孤身立於回春堂洞開的門扉前，任由那溼冷浸透骨髓，卻渾然未覺。
掌心花汁與雨水混合，帶着詭異的灼熱，蜿蜒過那道月牙舊疤，滴落青石。太子……蕭景睿，這五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腦海裏反復灼刻。當年沈府血案，竟與太子有關！？陳安的話是真是假？他是蕭承煜找來的說客，還是引向沈家滅門的另一條毒蛇？當年救父親又作何解釋呢？
七年前煉獄火海的記憶翻涌——燃燒的房梁砸下瞬間，她的生命已屬於沈府上下。
一股徹骨冰寒瞬間攫住心髒，比冷雨更甚百倍。
“蘇大夫！您別站在雨裏啊！”阿杏帶着哭腔沖來，驚慌地想爲她披上鬥篷。
蘇挽月沒有動，任由雨水沖刷臉頰，眼中風暴過後的死寂下，是洶涌的岩漿。“阿杏，”聲音平靜得可怕，冷得讓阿杏打顫，“把門關好。從此刻起，沒有我的允許，任何‘貴人’，不許踏入回春堂一步。”
木門隔絕淒風冷雨，藥香彌漫的空間裏，空氣凝滯如冰。蘇挽月一遍遍清洗右手，水流沖刷月牙舊疤，也沖刷着內心紛亂思緒。東宮旨意如懸頂利劍，蕭承煜一雙眼睛似要把她看穿，沈家三百冤魂無聲呐喊。回春堂已成風暴眼。
三日…只有三日。水中倒影蒼白，眼神沉澱如淬火寒鐵。東宮是龍潭虎穴，是終點還是更殘酷棋局的起點？她都必須闖！復仇雪恨之前，絕不能倒。
接下來的時間裏，蘇挽月如同一具上緊了發條的機關銅人。照常坐堂問診，施針開方，態度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審視着每一個踏入的病人；親手抓藥煎藥，藥爐火光映着沉靜側臉，藥香氤氳中是無聲戒備。阿芷也如驚兔，豎起耳朵捕捉門外異響。
風雨欲來的沉重，籠罩着這個小小醫館。
次日清晨，溼冷粘膩。刻意放輕又急促的腳步聲停在緊閉門外。緊接着，裂帛般刺耳的女聲哭喊：
“蘇神醫！救命啊！求您開開門，救救我吧！”門板被拍得砰砰作響。
蘇挽月擦拭銀針的動作微頓。阿杏緊張望來。蘇挽月沉穩放好銀針，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阿杏深吸氣，開門。
太醫王朗養女王雪柔一身素白，發髻微亂，脂粉未施，小臉慘白如紙，淚珠簌簌，由愁容丫鬟攙扶，搖搖欲墜撲倒在門檻內，對着蘇挽月深深拜伏：“求您大發慈悲！我…我夜夜噩夢驚悸，心神恍惚，眼前晃着鬼影…家父請遍名醫，藥石罔效，都說是離魂之症，怕是不中用了…”哭得梨花帶雨，柔弱無助。
此時，街坊聚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蘇挽月居高臨下，目光銳利如解剖銀刀，掃過王雪柔顫抖的肩膀、泛白的指節、刻意垂落的鬢發、過於“幹淨”的裙角。“既是離魂之症，”聲音平靜無波，“王太醫家學淵源，自有安神良方。回春堂小門小戶，恐難當此任。”
“不！蘇神醫！”王雪柔急切膝行兩步，淚眼婆娑，“家父束手無策！他說雲京城中，唯您妙手仁心！求您了！小女子願做牛做馬報答！”重重磕頭，額撞青磚悶響。
丫鬟適時捧上紅漆食盒，打開，青花瓷碗熱氣氤氳，濃鬱藥味彌漫。安神湯的氣息撲面而來。“小姐煎熬兩個時辰，只信您醫術，求您看看藥對不對症？若需調整，即刻就改！”
濃重藥香下，一絲極淡、極幽微，如同初春毒蕈散發的、帶着甜腥的冷香，猛地鑽入蘇挽月鼻腔！
幻蝶散！醫仙谷毒經秘藥！無色無味，遇熱激發異香，混入湯藥，初如驚悸，繼而癲狂，最終髒腑衰竭而亡！陰損難解。
好一個連環計！苦肉騙取信任，借她之手“調整藥方”，坐實毒湯爲她所開！王雪柔若“瘋癲”，或是“身死”，她便是百口莫辯的害人殺人的庸醫！王鶴年煽動官府，自己將萬劫不復！是七年前舊鬼嗅到氣息再伸毒手？還是有人不願見到她去東宮？此事與東宮太子或是西北將軍蕭承煜有無關聯？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碰撞。袖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月牙疤。面上卻依舊沉靜，唇角牽起一絲悲憫弧度。“王小姐如此信任，蘇某豈能辜負？”聲音溫和，甚至虛扶一下，“快請起。藥氣濃鬱，確是良方。不過…”目光掃過藥湯，“藥性溫補，最忌沾染生冷濁氣。阿杏——取個幹淨白瓷碟來。”
阿杏應聲取來光潔白瓷小碟。
“蘇某便爲小姐添一味‘藥引’，以助藥力通達心脈。”蘇挽月竟親自伸手，端起那碗滾燙藥湯。
王雪柔眼中閃過錯愕，隨即哀求：“這如何使得？藥引聽您的便是…”作勢又要拜謝。
就在她前傾刹那，蘇挽月端碗的手仿佛被“無意”撞了一下，手腕輕抖——
“哎呀！”輕呼伴着清脆碎裂！
藥碗滑脫，砸向地面！
“啪嚓！”藥湯四濺，瓷片紛飛！深褐藥汁如潑墨灑開，濃烈怪異藥氣混雜那絲甜腥冷香，在醫館內爆炸開來！
“小姐！”丫鬟失聲尖叫。
王雪柔驚呆了，看着狼藉，嘴唇哆嗦。
“啊呀！瞧我！”蘇挽月一臉懊惱，俯看藥漬，“一時手滑，毀了王小姐心意，實在該死。阿杏，快收拾！可惜了這碗好藥…”
話音未落，變故再生！
旁邊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似是被碎裂聲和藥香吸引，溜到門口，貪婪目光盯住地上熱氣騰騰的藥汁。口渴壓倒警惕，低嗚一聲，猛竄進來撲到藥漬上，急切舔舐！
“呀！野狗！快出去！”阿杏拿掃帚欲趕。
“等等。”蘇挽月抬手制止，目光如淬冰利刃，鎖定野狗。
門外圍觀者屏息。
野狗貪婪舔舐，呼嚕滿足。然而，不到半盞茶功夫——
“嗚…嗷嗚——！”淒厲變調的慘嚎迸發！
野狗如被烙鐵燙到，彈跳起來！四肢瘋狂抽搐，如踩炭火，失控打轉翻滾！眼珠布滿猩紅血絲，凸出欲裂！粘稠腥臭白沫混血絲，從大張口中瘋狂涌出！
“嗬…嗬…”痙攣加劇，身體扭曲，最後猛蹬腿，直挺挺僵在地上，四肢神經質微抽，眼珠暴突渙散。
死寂。
只有野狗屍體細微抽動聲。圍觀者臉色煞白，捂嘴驚恐，寒意腳底沖頂。
王雪柔臉色灰敗如死人，渾身篩糠般抖。丫鬟面無人色，牙齒咯咯作響。
蘇挽月緩緩站直。臉上悲憫溫和假象潮水般褪去，只剩冰封萬裏的冷漠。她向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粘膩的藥汁狗血污穢上，“啪嗒”輕響如驚雷。
走到王雪柔面前，俯身。
無形窒息壓迫感籠罩。王雪柔想退想叫，身體僵硬如凍。
蘇挽月伸出那只剛剛端過毒碗、此刻看似潔淨卻仿佛帶着無形血腥氣的手，冰涼指尖如毒蛇信子，捏住王雪柔下巴，迫使她抬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寒光凜冽的眼眸。
“王小姐，”聲音不高，清晰穿透凝固空氣，字字如冰珠砸玉盤，“這碗‘安神湯’裏的‘幻蝶散’，滋味如何？”
王雪柔瞳孔驟縮成針尖！恐懼巨手攫住心髒，無法呼吸！
“不…不…不是我…不知道…饒命…”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掙扎不得。
“不知道？”蘇挽月唇角勾起極淡極冷的弧度，刻骨嘲諷與洞穿銳利，“那不如，讓你那位與七年前沈家滅門案中、負責羅織罪名的刑部侍郎李庸過從甚密、時常深夜密會的養父王鶴年王太醫令，來告訴告訴我？”
“轟——！”王雪柔腦中炸開！沈家！李庸！父親深夜密會！禁忌隱秘被當衆撕開！她完全被蒙在鼓裏。恐懼瞬間擊潰她最後防線，白眼一翻，軟軟暈厥在嚇傻的丫鬟懷裏。
醫館內外，死寂打破！驚駭抽氣與嗡嗡議論淹沒！
“沈家？！”
“刑部李侍郎？不是素以清正廉潔聞名？”
“王太醫令…竟和他…”
“天啊！這藥…歹毒！要毒死蘇神醫啊！”
蘇挽月收回手，看也不看癱軟主仆。掏素白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捏過下巴的指尖。目光越過混亂人群，投向長街盡頭——太醫院，皇城，七年前焚盡一切只餘血色仇恨的火海方向。
“阿芷，”她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把王小姐和她的人，'請'出去。地上的東西，連同那畜生的屍首，一並處理幹淨，一寸地方都別留。”
冰冷殺意，如無形風暴，在眼底深處凝聚盤旋。
阿芷立刻應聲上前，利落地用草席將僵硬的狗屍一卷，然後和驚魂未定的阿杏一起，毫不客氣地將癱軟的王雪柔主仆架起，半拖半拽地“送”出了回春堂大門。隨即拿來水桶和刷子，開始用力沖刷那片沾染了毒藥與狗血的污穢之地，動作帶着一種壓抑的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