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月站在敞開的屍首旁,目光掃過癱軟在地、失魂落魄的王鶴年,眼中無半分同情,只有冰冷漠然,如同在看一具已然腐朽的皮囊。
她緩緩摘下沾滿污穢的魚鰾手套,丟棄在一旁。拿起烈酒,沖洗手指。白皙的指尖,殘留着被屍體腐敗液浸染的幾道刺目暗紅,如同洗不淨的血痕。
“王院判,”她的聲音比方才的質問更寒,穿透鼎沸的人聲,清晰地落在王鶴年耳中,如同冰錐刺骨,“貴爲太醫院首座,本該懸壺濟世,明辨是非。今日罔顧醫者仁心,不查死因,不驗屍首,僅憑一面之詞攜毒殺屍身,欲構陷於我,查封醫館,毀我清譽,斷我生路……”她微微一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便是你首座做派?這便是你王家父女構陷良善的慣用伎倆?!”
“轟——!”人群的憤怒被徹底點燃!
“對!還有他那個養女!”
“一家子蛇蠍心腸!”
“滾出太醫院!滾出雲京!”
王鶴年在山呼海嘯的唾罵聲中,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成一團,嘴唇哆嗦着,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絕望和灰敗。
蘇挽月不再看他。在無數雙憤怒、激憤、期待的目光注視下,她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封面泛黃的線裝冊子。紙張邊緣磨損卷曲,昭示着它曾被無數次翻閱——這正是由蕭承煜的人悄然送至回春堂的“禮物”。
“既然王院判如此‘明察秋毫’,小女子恰有一份‘明證’,”蘇挽月手腕一抖,冊子完全展開,高高舉向門外洶涌的人群,“請王院判,請滿城父老鄉親,一同過目!”
“此乃太醫院近三年,由王鶴年親筆籤押或主持會診定論的誤診錯診記錄!總計一百二十七例!因誤診延誤病情致死致殘者,三十八人!因錯用虎狼之藥加重病情者,四十九人!其餘錯漏不計其數!”
冊頁在她手中翻動,時間、地點、病患姓名、症狀、藥方、結果…字字清晰,鐵證如山!每一條記錄的末尾,都清晰地蓋着王鶴年那枚代表權威的私章!
悲憤的控訴瞬間爆發!
“我爹!三年前被他誤診…”
“我娘!就是吃了他開的方子…”
“還有我兄弟!腿傷被他治廢了!”
“天殺的庸醫!披着人皮的豺狼!害了這麼多人!”……無數根手指如同利劍,直指王鶴年,刻骨的仇恨要將這肮髒的靈魂徹底撕碎!
王鶴年癱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完了,徹底完了!這些記錄……怎麼會?她竟然拿到了?!
蘇挽月放下記錄冊,目光再次落回王鶴年身上,如同在看一灘令人作嘔的爛泥。
她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朱筆,飽蘸濃豔如血的朱砂墨。鮮紅的墨汁,與她指尖殘留的暗紅腐敗液痕形成詭異而刺目的呼應。
在無數雙憤怒、期待、敬畏的目光注視下,蘇挽月緩步走至王鶴年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她手中的朱筆,筆尖飽含濃豔朱砂,懸停在王鶴年胸前那象征着朝廷威嚴的深緋錦緞官袍之上。這身官袍,代表的是大楚的法度與秩序,觸碰它,便是觸碰了不可逾越的紅線!鮮紅的墨汁欲滴未滴,如同懸着一柄即將斬向森嚴等級制度的滴血利劍。
“太醫院首座王鶴年,”她的聲音冰冷得不染一絲煙火氣,清晰地回蕩在死寂下來的醫館內外,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人們的心頭,如同宣判的喪鍾,“庸碌無能,草菅人命!構陷良善,其心可誅!此等敗類,有何面目竊據太醫院首座之位?有何顏面再着這身官袍?!”
“今日,回春堂前,雲京百姓見證!這身官袍,這頂烏紗,你王鶴年——不配!”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飽蘸朱砂的筆尖,帶着千鈞的憤怒、鄙夷與一種近乎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落下!
“嗤——!”
鮮紅刺目的“革”字,如同猙獰的血色烙印,被蘇挽月以腕力,狠狠摁在了王鶴年胸口的官袍之上!筆鋒凌厲,幾乎要透錦緞,那灼熱的朱砂仿佛帶着千鈞之力,不僅玷污了官服,更似一道無形的詛咒,深深烙進他的皮肉與魂魄!朱砂混着皮下瞬間滲出的血珠,在深緋官袍上暈開一團暗紅污跡,觸目驚心!這並非朝廷的敕令,而是民意的審判,是受害者血淚凝成的烙印,更是……對官家體統赤裸裸的踐踏!
“啊——!!!”王鶴年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劇痛與巨大的羞辱感瞬間擊垮了他,白眼一翻,如同爛泥般徹底癱倒昏死過去。胸口那個淋漓滲血的“革”字,成了他權勢生涯最刺眼、最恥辱的終結,似乎已經宣告他政治生命的徹底死亡。
衙役們臉色劇變!看着那血紅的“革”字和昏死的上官,又看看群情激憤、幾乎要沖破人牆的百姓,握着鎖鏈棍棒的手心全是冷汗,進退維谷。他們深知,蘇挽月此舉已犯下重罪,但此刻若上前拿人,恐怕瞬間就會被憤怒的百姓撕碎!只能驚恐地對視,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短暫的死寂。
隨即——
“蘇神醫!”“蘇神醫!”“蘇神醫!”門外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百姓們激動地揮舞着手臂,熱淚盈眶,洪流般的呼喊震蕩着整條街巷。“蘇神醫”三個字響徹雲霄!
阿杏激動得小臉通紅,眼中含淚,看着自家蘇大夫那挺直的、仿佛能撐起一片天的背影,滿心都是驕傲。
然而,蘇挽月臉上卻無絲毫得勝的動容。她面無表情地丟下那支沾血的朱筆,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狼藉的地面、敞開的屍首、昏死的王鶴年,最後,越過歡呼沸騰的人群,投向斜對面街角那一片深邃的陰影。
陰影的邊緣,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矗立。
蕭承煜回來了。他一身玄色勁裝,幾乎融於身後的黑暗,唯有腰間那柄古樸佩劍的劍柄,偶爾在微弱的光線下閃過一絲幽冷的光澤。他雙手抱臂,斜倚着冰冷的磚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深潭般的眸子銳利如鷹隼,穿透了喧囂、惡臭和鼎沸的歡呼,死死鎖在醫館中央那個孤絕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整個過程。從王鶴年踹門而入的囂張,到衙役如狼似虎的撲擊;從她掀開屍布時的面不改色,到執柳葉刀精準切開腐敗皮肉的冷靜;從她指出那致命黑斑時的凜然威勢,到甩出那本記錄着累累血債的冊子時的致命一擊;再到最後,那飽蘸朱砂的筆,穿透官袍,在他血肉之軀上烙下那個刺目“革”字時的狠絕…
蕭承煜深潭般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看似痛快淋漓的“革”字,意味着什麼。這已不僅僅是羞辱王鶴年,這是將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大楚森嚴的官僚體系之中!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
更令他心驚的是,在那雙冰冷孤絕的眼眸深處,他仿佛看到了一絲近乎瘋狂的……算計?她難道不知道這是自尋死路?還是說……這本就是她所求?!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不僅爲那熟悉的冷酷狠絕,更爲她此刻展現出的、近乎瘋狂的、不計後果的決絕。
她的臉上,始終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無懼,無怒,無得意。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封般的冷靜。仿佛她剖開的不是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碾碎的不是一個四品大員的前程,而只是拂去案頭的一粒塵埃。
這份冷靜,這份狠絕,這份在腥風血雨、滔天污濁之中精準揮刀、直指要害的決斷…
如一道裹挾着焦糊與血腥味的閃電,狠狠劈開了蕭承煜記憶的閘門!七年前,那焚盡一切的沈府煉獄火海深處,斷壁殘垣間,那個死死抱着幼弟冰冷屍骸的小女孩——她臉上那深植骨髓、令人靈魂凍結的冷酷與狠絕,竟在眼前這個蘇挽月的身上,找到了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回響!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再一次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他後背的肌肉驟然繃緊,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栗。握着劍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醫館內,蘇挽月似心有所感。猛地轉頭,清冽如寒潭的目光如淬火的鋼針,刺破喧囂、惡臭和歡呼的洪流,精準無比地射向蕭承煜藏身的陰影!
那目光中,除了冰冷的審視,竟還帶着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了然?仿佛在說:看,我做到了,該你了。
四目,在空中驟然相接!
冰冷的審視,與更深沉的、仿佛凍結了靈魂的探究。目光交匯的瞬間,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噼啪作響。
“呱——!”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發出嘶啞聒噪的啼鳴,撲棱着翅膀猛地掠過被踹壞的門楣,投入陰沉壓抑的天幕,消失不見。它飛過的軌跡,如同在天地間劃下了一道不祥的血色預兆。
雲京城上空,醞釀了一整個下午的鉛雲終於承受不住重壓。
“咔嚓——!”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
“轟隆隆——!”滾雷碾過蒼穹,發出沉悶而憤怒的巨響。
醞釀已久的暴雨,轟然落下!豆大的雨點帶着冰冷的力道,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屋瓦上、門外歡呼的百姓身上、醫館門前那片被屍液和血腥浸染的泥濘裏。雨水迅速匯成渾濁的溪流,沖刷着地上的污穢,卻沖不散彌漫在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陰謀與血腥氣息,反而將它們攪動得更加濃鬱、更加深沉。
命運那龐大的巨輪,在七年前那場焚盡一切的大火中開始轉動。此刻,它帶着碾壓一切的冷酷無情聲響,沉重而不可阻擋地,朝着風雨飄搖中的回春堂,朝着風暴中心那個指尖猶帶暗紅、眼神孤絕的身影,轟然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