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琅玉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孩子!”
她從未想過,這個還在她肚子裏悄悄成長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在她心裏占據着那麼重要的地位。
“幸好我孫子硬朗着呢,都是佛祖、祖先保佑。”
婆婆臉色難看,言下之意是:你這個當媽的不像話,差點害了我孫子,全靠着我平日吃齋念佛,我們林家祖上有靈。
宋雅樂守在床邊,輕輕拍着秦琅玉的手背,安撫她別動氣。
“媽,沒事了,讓琅玉休息,您也回去休息吧。”林木盛扶着母親往病房門外走,他自覺不能在秦琅玉好姐妹面前數落和教育。
“苓芳家裏一團糟呢,我讓她直接打車回去了。救護車到的時候,我已經挺冷靜,是我一個人陪你來醫院的,厲害吧?”
宋雅樂笑着向她的琅玉姐、她的社長女王求誇獎,就像大學時候把角色把握好了一樣,想得到秦琅玉和任苓芳的認同,就會揚起驕傲的下巴,笑着說:“這個角色那麼復雜細膩,我都演活了,厲害吧?”
“厲害,我們話劇社的金牌女主角,也開始懂得人間煙火了。沒被我婆婆嚇着吧?她平常看起來溫和慈祥,牽扯到孫子的事情,就特別緊張,不自覺就把厲害的樣子暴露出來了。”
秦琅玉猜到,她醒來之前,婆婆早就說了許多難聽話。
婆婆願意把她當家人,重視她肚子裏的孩子,才會說出激動的話,秦琅玉願意接受和理解婆婆,這樣直率的婆婆總比冷漠無視的好。
一想到都讓宋雅樂當面聽着,就覺得心裏難受,她沒處理好的婆媳關系,倒往宋雅樂心裏頭添堵。
“良業沒有父母,海星也沒有爺爺奶奶,我常常覺得特別難過。雖然知道婆媳關系很難處理,但是這種婆媳關系的微妙,不也是家人羈絆的一種嘛,我理解的。”
宋雅樂微笑着,又拍了拍秦琅玉的手:“你別往心裏去才是,醫生說你心理壓力大,想的事情太多了,容易引起胎兒缺氧,一缺氧,這孩子就不安穩。”
“苓芳家裏怎麼樣了?問問看?今天是我硬拉着你們去看話劇,我居心不良,想給她旁敲側擊,結果把自己也坑了。”
秦琅玉摸着肚子,輕鬆地笑笑:“這娃又在踢我,不知道是不是嫌我說話不中聽?”
宋雅樂被逗笑了,伸手溫柔地摸摸秦琅玉的肚子,就像她懷孕時任苓芳做的那樣:“寶貝,你媽媽就是個熱心大姐姐,爲了幫我,把你累着了?你別生氣,好好睡一覺就舒服了。”
“這算不算胎教?想起來,我剛懷孕那會,苓芳還給我送了一套胎教音頻,都沒顧得上去聽。”
秦琅玉自知懷孕後也全身心投入工作,確實對這個孩子不夠用心和關注。
“苓芳就職的事情,還有我公司裏的問題,我們會處理,到孩子出生之前,你就乖乖養胎,一切聽醫生的。”
情況並不是像宋雅樂說的“孩子有點缺氧”那麼簡單,秦琅玉醒過來之前,婦產科的主任醫師來過一趟,千叮萬囑要讓她臥床保胎。
林木盛回到病房,宋雅樂說着“把老婆孩子交給你了”,微笑着,目光卻銳利。
“必須啊,我的老婆孩子。”
林木盛的笑容早就不像大學時代一樣單純,他內心揣測着宋雅樂對他有什麼不滿,不想破壞自己好丈夫的形象,同時也暗暗驚嘆宋雅樂成長了不少。
宋雅樂是話劇社金牌女主演,林木盛一直對此持有懷疑,無奈社長秦琅玉堅持把她當寶。
在大學校園裏提起話劇社,沒有人知道副社長副導演林木盛,大家只知道“話劇社三姐妹”,她們是三足鼎立的金蘭姐妹組合,自己永遠是三朵金花底下的綠葉。
關上病房房門,轉過身,林木盛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下來。
“章主任剛剛來過,預產期也差不多了,這間病房就住着吧,反正生之前經常要做檢查,也別來來回回折騰了。”林木盛邊說邊削蘋果。
秦琅玉擔心地問一句:“項目推進的順利嗎?”
沒想到林木盛反應那麼大,一下重重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像是努力克制火氣一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還是覺得沒了你,我什麼都做不成?”
“沒這個意思。”秦琅玉倒吸一口涼氣,往另一邊側睡,輕輕說道,“我一個人沒事,有護士,你也回去休息吧。”
那顆削了一半的蘋果,從桌子上滾落到地上,“咚咚”空寂的回響在飄滿消毒藥水的病房裏。
孤獨無助,上一次有這種感情從心底冒出來,還是10歲發高燒的時候。
一個人呆在三更半夜的輸液室裏,輸液針是冰冷的,椅子是冰冷的,手腳是冰冷的,侵入血管的液體的冰冷的,心也是。
母親要照顧家裏的哥哥,父親還在外地談生意,陪秦琅玉到醫院輸液的人,只有保姆阿姨。
林木盛拉着她的手,把她帶回家裏,把她領到他們家飯桌上,未來婆婆給她做了最喜歡的排骨蓮藕湯和酸菜魚,她以爲不會再次感覺到那種冰冷了。
萬事萬物都會隨着時間改變,秦琅玉總是對任苓芳和宋雅樂說,“以不變的自我去應對萬變,只要自我足夠勇敢堅強和優秀,什麼時候也不需要恐懼”。
她最怕的是人心的改變。
周末結束之前,宋雅樂還是再次向任苓芳提出周一就職的希望。
任苓芳的婆婆燙傷了手,雖然不嚴重,近兩個月都不適合做家務、洗洗刷刷和近火爐。
大女兒季芬蘭的腸胃炎和體溫才穩定下來,結果小兒子季明川又感冒了,任苓芳一直到星期天深夜才得空給宋雅樂回了消息。
到公司就職要延遲,任苓芳明確表示自己想重回職場,只是眼前家裏狀況還沒有解決對策。
【我等你,只要你決定了,我會全力支持你。】
宋雅樂發出這則消息,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不舍得收網的漁夫,有點悲涼又有點自私,明知道這樣的說法會給任苓芳壓力。
排演新話劇期間,只要誰對劇本提出意見,討論下來覺得修改更好,任苓芳就會爲了大家隨口一句“加油”“我們很期待”“等你的新劇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改。
任苓芳無法拒絕別人的請求,更重視別人對她的期望。
所以,她才會按照父母的期望,積極相親,選擇一位工作不錯、家庭簡單的男人結婚生子,當一個賢良淑德的女人。
她有煩心事的時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任苓芳和秦琅玉,可是這次她不能找她們。
宋雅樂拿着手機,刷最近聯系人,手指停落在“南暖”這個名字上。
不行,不能找他訴苦,拒絕了他的“企業治療方案”,現在找他訴苦,跟認輸有什麼區別?
“媽咪,你今晚完成工作了嗎?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海星抱着最喜歡的超人玩偶,膽怯地推開主臥房門。
看着兒子乖巧懂事又渴望的樣子,宋雅樂心裏一陣酸楚,緊緊抱着他,蹭蹭他柔軟的頭發,點點頭:“可以的,海星最近很乖,每天晚上都是自己入睡,阿姨跟我說了,今晚媽媽不加班,陪你睡,給你講睡前故事。”
兩個星期之前,這些事情都是每天的慣例,給海星講他最喜歡的睡前故事,摟着他進入甜甜的夢鄉。
她盡力想實現海星的願望和請求,她不希望海星誤會,以爲爸爸離開了,媽媽也變了,變得不像從前那麼愛他。
孫海星沉浸在睡夢中,宋雅樂在他光滑的額頭上留下輕盈一吻,又挑燈把項目資料惡補完。
她準備充分,打算在周一例會上提出代理部門新季度戰略,跟代理部門的同事們並肩作戰,挽回幾個品牌老客戶的合作關系。
宋雅樂度過了幾年來最辛苦的一個周末。
她強打着精神,滿臉笑容走進公司,迎接她的卻是蔡秘書愁苦的臉,還有一疊“辭職信”。
代理部門經驗豐富的負責人、品牌管理人同時辭職,區克己氣憤地告訴宋雅樂,他們早就私下接觸另一家品牌代理公司,這次是集體跳槽。
宋雅樂瞥一眼左邊一疊辭職信,不小心又看到了被壓在文件夾下面的“企業治療方案”。
那份方案裏面,南暖提出精簡人員、以更高待遇留住重要人員、舍棄多餘棋子,假如按照他的辦法進行人員整改,就不會被背後捅刀子。
“宋董事長,您還好嗎?”區克己擔心地詢問,像是爲了鼓勵宋雅樂,急忙說道,“我看到幾個不錯的人選,策劃方面的,推廣方面的,還有代理商經驗的,董事長要不要見一下?”
宋雅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拿起了南暖那份“企業治療方案”,回應道:“面試的事情,先交給你處理,第一輪,你先見一見,了解一下?”
“沒問題。”區克己看宋雅樂拿起了手機,猜到她要聯系誰,便離開辦公室。
南暖把一封一封的辭職信丟在桌面上,一臉“我就猜到會這樣”的表情。
“早就提醒過你,人心是信不過的,你把企業員工們當成戰友,不離不棄,只是給了他們時間去重新選擇更有利的路。他們找到了其他能走的路,就不會陪着你走難走的這條路。”
宋雅樂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只是不願意這樣去惡意猜度丈夫信任的“戰友們”。
那樣,就像是在嘲笑對公司員工們付出真心的孫良業。
可惜,事實擺在了眼前,那一封封辭職信,就像一塊一塊的大石頭砸向她。
這些石頭砸向堅定往前走的宋雅樂,堆積在她腳下,將她面前的路再次堵死了。
她再不情願,也只能求助於辦公桌對面這個傲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