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悄無聲息地停在“迷境”酒吧門口。門童恭敬地拉開車門，顧夜宸邁步下車。他換了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少了些許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夜晚的慵懶與矜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沒什麼溫度，與周圍流光溢彩、充斥着荷爾蒙氣息的環境格格不入。
無視周圍投來的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他徑直走向專屬電梯，直達頂樓的VIP區域。
與樓下的喧囂震耳不同，頂樓果然如秦昊所說，相對安靜許多。舒緩的爵士樂流淌，視野開闊，能俯瞰龍城璀璨的夜景。
秦昊一眼就看到他，興奮地招手：“阿宸！這邊！”
卡座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相熟的世家子弟，身邊果然陪着幾位妝容精致、衣着昂貴的年輕女孩，眼神或大膽或羞澀地落在他身上。
顧夜宸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在秦昊身邊空出的主位坐下。柔軟的沙發深陷，他修長的雙腿交疊，姿態看似放鬆，但繃緊的下頜線和疏離的眼神卻將他與周圍的歡鬧隔開一層無形的屏障。
“哎呦，可算把您盼來了！地球沒了您顧董還不轉了呢！”秦昊笑着遞過一杯斟好的琥珀色液體，“來來來，遲到了，先自罰三杯，這是規矩！”
顧夜宸瞥了一眼酒杯，並未接過，只淡淡道：“開車。”
“哎呀，我的顧大少，司機是幹嘛用的？”秦昊不由分說地將酒杯塞進他手裏，“意思一下嘛，給哥們兒個面子！”
顧夜宸礙於情面，端起酒杯，指尖冰涼，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濃烈的酒氣讓他微微蹙眉，遠不如那抹清雅的茉莉香來得舒適。
氣氛有片刻的冷場。一個穿着香奈兒限量款套裝，妝容精致的女孩顯然被同伴推搡着，鼓起勇氣，身體微微前傾，露出自認爲最得體的微笑，聲音軟糯：“顧先生，久仰大名了。我是林氏集團的林茜，剛從巴黎進修藝術管理回來……”她試圖用共同話題拉近距離，“聽說龍豪最近也有意向支持藝術領域？”
顧夜宸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窗外夜景收回，只是極其敷衍地“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多的一個字都沒有。仿佛她說的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
林茜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伸出去準備握手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回來不是，不收也不是。周圍的嬉笑聲也下意識地低了幾分，幾個公子哥互相使着眼色。
秦昊見狀，趕緊打圓場，一把摟過顧夜宸的肩膀：“哎呀，你們別介意！我們家阿宸就這樣，腦子裏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美女當前都不懂得欣賞！這叫……這叫境界！對吧？”他幹笑着，試圖活躍氣氛，“林妹妹你別理他，來，昊哥陪你喝一杯！”
另一個膽子稍大些的富二代也笑着起哄：“就是就是，顧少是幹大事的人！來，咱們玩咱們的，猜拳！輸了的喝酒外加真心話！”
遊戲開始，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笑聲、骰子聲、起哄聲交織。不時有人試圖把顧夜宸拉入戰局：“顧少，到你了！”“顧董，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顧夜宸被吵得頭痛。他勉強應付了幾輪，要麼言簡意賅到冷場，要麼直接喝酒了事。他的存在就像一塊巨大的冰山浮在溫泉裏，不僅自己冷，還把周圍的溫度都拉低了。那些刻意迎合的笑臉，那些充滿暗示的眼神，那些無聊的話題和遊戲……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乏味和煩躁。
他看着秦昊和另一個朋友爲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笑得前仰後合，看着女孩們嬌嗔着躲避罰酒，看着水晶燈下晃動的人影和酒杯裏晃動的液體……這一切紙醉金迷的景象，此刻在他眼裏虛浮得像一場拙劣的戲劇。
他忽然覺得無比窒悶。這裏的空氣混濁不堪，混雜着香水、酒精和欲望的味道，讓他懷念起頂樓樓梯間裏那微涼、帶着混凝土氣息和那一縷若有似無純淨茉莉清香的空氣。
祖母那句“他那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可能一次任務就消失得幹幹淨淨？”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與眼前的喧囂形成尖銳的對比。
他猛地站起身。
正玩得高興的衆人都是一愣，音樂聲也仿佛卡了一下。
“阿宸？怎麼了？”秦昊驚訝地問。
“悶。”顧夜宸只丟下一個字，眉宇間帶着毫不掩飾的厭煩，“出去透口氣。”
“哦哦，透口氣啊，好好好！”秦昊鬆了口氣，不是直接走人就行，“是不是裏面煙味太大了？走廊那頭有個露天陽台，安靜，風景也好，你去那兒歇會兒！”
顧夜宸沒再回應，徑直轉身，推開厚重的包間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瞬間將那片喧囂與燥熱隔絕開來。走廊裏的空氣雖然也彌漫着淡淡的煙酒味，但相比包間內已算清新。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口，感覺胸口的窒悶感並未減輕多少。
他沒有走向秦昊說的露天陽台，那個方向似乎隱約傳來另一波熱鬧的談笑聲。他只想找個絕對安靜、沒人的角落。
他下意識地朝着與所有喧鬧來源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快，仿佛要甩掉身後那些無形的糾纏和令人厭煩的窺探。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有他一個人，燈光昏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越往裏走，越是安靜，幾乎聽不到包廂區的音樂聲。這裏似乎是後勤通道或者辦公區域的方向。
他需要一點空間，需要一點能讓他頭腦清醒的寂靜。或許就在前面的拐角，會有一個安靜的消防通道，就像公司那個能讓他偶爾喘息的樓梯間一樣。
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加快了腳步，向着走廊更深處的昏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