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VIP病房裏彌漫着消毒水淡淡的氣味,陽光透過紗簾,柔和地灑在病床上。顧老夫人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
顧夜宸處理完上午緊急的事務,便趕來探望。他走進病房,將手中帶來的一個精致果籃放在床頭櫃上。然而,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他路過花店時,鬼使神差買下的一束純白茉莉。花朵含苞待放,綠萼托着潔白,散發着清冽而熟悉的香氣——正是這些日子偶爾在樓梯間捕捉到,讓他心緒莫名寧靜的味道。
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何會買茉莉花,或許潛意識裏,覺得這幹淨純粹的氣息,更符合祖母的氣質,比那些濃豔的花朵更適合養病。
果然,顧老夫人看到那束茉莉時,眼神倏地怔住了。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一片潔白之上,原本平和的神情漸漸染上了一層復雜的情緒,有追憶,有悵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病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茉莉的暗香靜靜浮動。
“奶奶?”顧夜宸察覺到祖母的異樣,輕聲喚道。
老夫人這才回過神,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束茉莉,輕輕貼近鼻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泛起些許溼潤。
“好香……多少年,沒特意聞過這個味道了。”她的聲音有些縹緲,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夜宸,你怎麼會想到買茉莉?”
顧夜宸頓了頓,如實道:“路過花店,覺得它很幹淨,和您很像。”
老夫人聞言,露出一絲苦澀又欣慰的笑容:“像嗎?或許吧……夜宸,你知道嗎?這茉莉花,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一段……我幾乎快要埋進棺材裏的往事了。”
顧夜宸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做一個傾聽者。他從未見過祖母露出如此神情。
“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夫人目光放空,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時候,奶奶我還很年輕,滿腔熱血,進了國家一個很重要的部門工作,身邊接觸的,都是各個領域裏最頂尖、最聰明的人才……”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當年的自豪,隨即化爲溫柔的漣漪:“其中,有一個小夥子,他……他很特別。聰明得不像話,尤其是在那些精密的計算和邏輯推演方面,無人能及。性格有些悶,不愛說話,但眼神很亮,做事極其專注可靠。我們……很自然地彼此吸引,暗生情愫。”
“那時候,組織紀律很嚴,但我們還是偷偷地相愛了。感情越來越深,終於有一天,他揣着緊張和堅定,也是拿着一束親手摘的茉莉花……向我求了婚。”老夫人輕輕撫摸着手中的花瓣,指尖微顫。
“我們偷偷去領了證,就是兩張薄薄的紙,但心裏卻像擁有了全世界。那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說執行任務回來,就向上級打報告,公開關系,給我一個像樣的婚禮。”
老夫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可當天下午,緊急任務就下來了,他……他甚至沒來得及跟我告別,就被直接帶走了。走的時候,只回頭對我笑了笑,說‘等我回來’。”
“那一等,就是一輩子。”老夫人的眼淚終於滑落,“第二年,組織上的人來找我,表情沉痛地告訴我,他在執行一項絕密任務時……犧牲了,因涉及高度機密,遺體都無法找回,一切檔案……都需要封存。”
巨大的悲痛幾乎擊垮了年輕的她。而更現實的是,在那個年代,一個“失去”丈夫的年輕女子,面臨着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巨大壓力。
“我掙扎了三年……最終還是沒能扛住家裏的催促和現實的壓力。”老夫人閉上眼,“你爺爺,那時候還是個踏實肯幹的小老板,他同情我的遭遇,也真心待我好。我……我改嫁了。後來,和你爺爺一起,辛辛苦苦,才有了後來的顧家,現在的龍豪集團。”
她睜開眼,看着顧夜宸,眼神裏是沉澱了半個世紀的困惑與不甘:“你爺爺是個好人,對我也很好,我對他有敬有愛,也很感激他給了我和顧家的一切。但是……夜宸,奶奶心裏這個結,五十多年了,一直沒解開過。”
“我總覺得……他沒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執拗,“他那麼厲害的一個人,聰明絕頂,身手也好(我後來才知道他受過特殊訓練),怎麼可能一次任務就消失得幹幹淨淨?連一張照片、一份檔案、甚至我們在民政局的登記記錄……後來我都去找過,全都沒了!就像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他這個人一樣!”
“這太不正常了。”老夫人的眼神銳利起來,帶着她執掌集團多年歷練出的洞察力,“如果是正常的犧牲,哪怕再機密,總會有一點痕跡,總會有一個能讓我心裏落地的說法。可沒有,什麼都沒有。這種徹底的‘消失’,反而像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憑空抹去了存在的一切證據。”
“這些年,我明裏暗裏也托過不少人去查,動用過顧家的資源,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一丁點線索都沒有。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她看向顧夜宸,仿佛想從最出色的孫子這裏找到答案,“夜宸,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死了嗎?如果沒死,他去了哪裏?爲什麼……連一點念想都不留給我?”
顧夜宸靜靜地聽着,心中波瀾起伏。他從未想過,一向堅強睿智的祖母心中,竟埋藏着這樣一段深刻而痛苦的謎團。那位素未謀面、仿佛只存在於傳說裏的“祖父”,形象變得模糊而神秘起來。頂尖人才、絕密任務、徹底消失……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指向的絕非凡俗。
他握住祖母的手,沉聲道:“奶奶,這件事,確實蹊蹺。您放心,以後……我會留意。”
他沒有大包大攬地說一定能查清,但這個承諾已然足夠。老夫人欣慰地點點頭,似乎說出積壓心底多年的秘密,整個人都輕鬆了些許。她再次低頭,輕嗅茉莉,喃喃道:“這花……還是當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