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薇忙着收拾那間破敗小院時,林雪風風光光地嫁入了劉家。
劉家自從生意失敗後家底就一落千丈,如今也越發清貧。
劉父早逝,劉母一人拉扯大劉思遠和他大哥,日子過得緊巴巴。
劉家的房子就是幾間低矮的瓦房,屋裏除了必要的家具幾乎空空如也。
婆婆鄭翠萍精打細算到了苛刻的地步,米缸裏的米要數着粒下鍋,菜裏難得見到幾點油花。
林雪嫁過來時買了一輛嶄新自行車當做嫁妝,沒過兩天就被婆婆以“家裏男人上班更需要”爲由,讓給了劉思遠的大哥騎,林雪出門反而得靠兩條腿。
林雪帶來的這些嫁妝雖然讓劉母臉上有光,但很快就被她以“替你們小兩口保管”爲由收了起來,鎖進了自己的櫃子。
婚後的日子與林雪想象的富太太生活天差地別,她原來打算一嫁進來就可以和劉思遠南下創業,可惜事與願違。
現在每天天不亮,林雪就要被婆婆吼起來生火做飯,一大家子的夥食、漿洗、打掃幾乎全壓在她身上。
劉家大嫂是個精明懶散的,見來了新弟媳,樂得把活兒都推給她。
而劉思遠的大哥是個悶葫蘆,只管下地幹活,家裏事一概不管。
最讓林雪憋屈的是劉思遠的態度。
她嫁進來當晚就勸劉思遠,可惜鄭翠萍是個厲害的,對兒子掌控欲極強,她早就給就思遠上了眼藥,讓他別事事聽自己媳婦的。
而劉思遠在他媽面前唯唯諾諾,屁都不敢放一個。
每當林雪受了委屈向他訴苦,他只會唉聲嘆氣地說:“媽年紀大了,脾氣是壞了點,你多忍忍。她是長輩,我們做小輩的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忍?
林雪看着自己因爲泡冷水洗衣服而變得粗糙紅腫的雙手,心裏又酸又恨。
她想起前世林薇也經歷過這麼一遭,那時她只覺得痛快,如今輪到自己,才知其中苦澀。
但她沒有完全絕望。她還有最大的指望——劉思遠未來的“財運”。
晚上,擠在狹窄的、屬於他們小夫妻的隔間裏,林雪一邊揉着酸痛的腰,一邊對正在看書的劉思遠吹枕邊風。
“思遠,你看你現在在廠裏當個小文書,一個月就那麼點死工資,什麼時候才能出頭?”
“我聽說現在南方發展得可快了,遍地是機會。好多人都跑去那邊做生意,賺大錢了,你腦子活絡,又有文化,窩在這小廠裏太屈才了。”
劉思遠推了推眼鏡,有些猶豫:“南方?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媽那邊……”
“媽那邊我去說!”林雪立刻打斷他,“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我們在南方賺了大錢,買了大房子,把媽接過去享福,她肯定高興。難道你真想一輩子待在這小鎮上,看人臉色,拿這點餓不死也撐不着的工資嗎?”
“思遠,我們真的不能再待在這個小地方了,你看家裏這情況,什麼時候是個頭?”
“昨天隔壁的宋姨不是說家裏侄子在南方做生意賺了錢嗎?我們也去試試吧?”
劉思遠的目光一直落在手裏的書本上,他頭也不抬 “媽說了,南方人生地不熟,風險太大。”
“風險風險!待在廠裏當個小文員就能有出息嗎?那點工資夠幹什麼?你看看大哥大嫂,再看看我們,你難道想一輩子窩在這裏,看你媽臉色,過這種緊巴巴的日子嗎?”
林雪激動地勸說,甚至不惜拿出自己的私房錢(從彩禮中偷偷扣下的一點),“我還有點錢,可以給你當路費和本錢!思遠,爲了我們的將來,你必須出去闖一闖。”
她描繪着未來的藍圖:高樓大廈,西裝革履,汽車洋房……這些畫面不僅激勵着劉思遠,也支撐着林雪自己熬過一個個被婆婆刁難的日子。
劉思遠並非沒有野心,只是被母親和安穩的生活束縛住了。
林雪的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慢慢發芽。他開始偷偷留意報紙上關於南方經濟特區的報道,越看越覺得心動。
然而,南下需要本錢。
劉家的錢都攥在劉翠萍手裏,林雪的嫁妝也被收走了,他們小兩口幾乎身無分文,這件事成了橫在計劃前的最大障礙。
林雪一邊催促劉思遠想辦法,一邊更加忍氣吞聲,試圖討好婆婆,希望能摳出一點錢來。
而蕭家公館這邊,日子也不平靜。
蕭家老太太近來身體愈發不好,人越是病弱,就越是惦記兒孫。
她時常拄着拐杖,坐在偏廳的沙發上,望着窗外發呆,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憂慮。她心裏惦記着那個被丟在偏遠小鎮老宅裏的大孫子蕭衍。
那是她看着長大的孩子,聰明又孝順,怎麼會突然就不是蕭家的種了?還落得那樣淒慘的下場她不信,可兒子蕭鴻深態度強硬,根本不許她提,更不許她派人去看望。
蕭鴻深正值壯年,掌控着龐大的家族企業,性格專橫跋扈,說一不二。關於大兒子身世的傳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裏,讓他覺得顏面盡失。
他將所有的恥辱和憤怒都轉移到了蕭衍身上,認定是他的存在提醒着自己的失敗。
蕭鴻深將蕭衍扔到老宅自生自滅,與其說是放棄,不如說是一種冷酷的懲罰。誰在他面前提起蕭衍,都會引來雷霆之怒。
“阿衍。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蕭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擔憂,“那孩子,命苦啊,鴻深也太狠心了…。”
老傭人張媽在一旁低聲勸慰:“老太太,您別多想,大少爺吉人自有天相。夏夫人前些日子不是找了個丫頭去照顧,現在老宅有人照看着,大少爺應該還好。”
“還好?”老太太苦笑一聲,“夏蘭那是報喜不報憂。她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道?鴻深不讓管,她敢多做什麼?”
“那孩子眼睛看不見,腿也……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能好到哪裏去?”她說着,眼圈就紅了,“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要不是鴻深他…。”
老太太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一陣嬌笑聲,伴隨着高跟鞋清脆的噠噠聲。
這是蕭鴻深的第二任妻子陸心憐,她端着參茶走了進來。
陸心憐保養得宜,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年輕,穿着精致的旗袍,眉眼間帶着精明的算計。
“媽,您怎麼又唉聲嘆氣的了?醫生說了,您要靜養,不能總操心。”
陸心憐將參茶放在老太太面前,笑容溫婉,“衍兒也剛剛成親呢,夏蘭跟我說,那丫頭能幹着呢,出不了大事。鴻深也是爲他好,那地方清靜,適合養病。”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閉上了眼睛。她知道這個兒媳婦面甜心苦,自從生了兒子蕭城後,就一心想着怎麼給自己的親兒子鋪路。
陸心憐沒等到老太太開口也不在意,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退了出來。
一離開老太太的視線,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下來。
她徑直去了兒子蕭城的書房。
蕭城二十出頭,遺傳了蕭鴻深的高大身材,眉眼卻像陸心憐,帶着一股陰柔的戾氣。
他正在打電話,語氣不耐煩地處理着公司的一些瑣事。
見母親進來,他匆匆掛了電話:“媽,怎麼了?那老不死的又念叨那個瞎子了?”
“小聲點!”陸心憐瞪了他一眼,關上門,壓低聲音,“你爸最近心情不好,公司那幾個老家夥又拿上次投標失敗的事說事,你最近安分點,別惹事。”
蕭城不耐煩地鬆了鬆領帶,眼裏帶着狠厲:“我知道,要不是那個廢物擋路,我早就……。”
“閉嘴。”陸心憐厲聲打斷他,警惕地看了看門口,“那件事爛在肚子裏,永遠不許再提。現在他已經是個廢人了,對你構不成威脅。”
“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跟你爸學做事,在公司裏站穩腳跟,讓那些老家夥看看誰才是蕭家未來的繼承人。”
蕭城冷哼了一聲,沒再反駁,但他心裏卻憋着一股火。
雖然蕭衍已經徹底失勢,但只要他還活着,只要老太太還惦記着,他就覺得像有根刺扎在心裏。
而且,父親雖然厭惡蕭衍,但他終歸是蕭家的長子,他不死,就永遠有回來的可能。
那次“意外”策劃得完美無缺,誰都查不到他們頭上。
但不知爲何,蕭城最近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事情脫離了掌控。
“媽,”他忽然壓低聲音,“那邊……最近真沒什麼動靜?夏姨找來的那個丫頭,真的沒問題嗎?”
陸心憐蹙起精心描畫的眉毛:“一個又瞎又瘸的廢物,和一個鄉下來的丫頭,能翻起什麼浪?夏蘭精明得很,她知道該站在哪邊。派個人過去,不過是做做樣子,堵老太太和外面人的嘴罷了。”
說着陸心憐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輕蔑,“我也派人去那打探過,聽說那丫頭整天就在院子裏種菜養雞,伺候那個廢物吃喝拉撒,跟個農婦沒什麼兩樣。”
蕭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種菜養雞?呵,他也就配過這種日子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種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依舊縈繞在蕭城心頭。
他總覺得,事情不該這麼簡單。那個曾經光芒萬丈、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哥哥”,就算跌進泥裏,也不該如此悄無聲息。
他暗自決定,得再想辦法,更徹底地確保那個廢人永遠沒有一絲一毫再爬起來的可能。
只是母親說得對,現在父親正在氣頭上,公司事務也煩心,必須等待更合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