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蕭衍洗漱完畢，林薇看着他清爽了許多的眉眼，雖然依舊瘦削蒼白，但總算有了幾分人樣，不再是那副徹底被遺棄的狼狽模樣。她心裏生出一點小小的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
她利落地收拾好水盆和毛巾，端起那盆已經變涼變渾濁的水：“你先歇着，我去把水倒了，再把早飯端來。”
蕭衍沒有回應，只是在她轉身時，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無意識地朝着她離開的方向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度。
倒完水，林薇很快端來了早飯——依舊是熬得爛熟的米粥，今天她特意在裏面攪了點蛋花，又配了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她將碗筷放在床頭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吃飯了。”她例行公事般說了一句，便準備離開去忙自己的事。經過昨晚和今早的“突破”，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緊張地盯着他是否會吃。
就在她快要走到門口時，身後卻傳來一個極其低啞、幾乎含在喉嚨裏的聲音：
“……水。”
林薇腳步一頓，驚訝地回頭。只見蕭衍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嘴唇卻微微動了一下。
他主動要水喝了！
這是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變化，卻讓林薇心頭莫名一喜。她立刻應道：“哎，好，你等等，我馬上給你倒！”
她快步走出去，很快端來一杯溫開水。這次她沒有直接塞進他手裏，而是先試探地問：“水來了，是現在喝嗎？”
蕭衍極輕地點了下頭。
林薇這才小心地將杯子遞到他手中，看着他緩慢地、自己端着杯子喝了幾口。動作依舊僵硬，甚至有幾滴水珠從他嘴角滑落，但他確實是自己完成了這個動作。
“還要嗎？”林薇看着他放下杯子，輕聲問。
蕭衍搖了搖頭，將空杯子往她的方向稍稍遞了一下。
林薇接過空杯子，指尖無意間碰到他冰涼的手指，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澀卻自然的默契在空氣中悄然流淌。
“那……你慢慢吃，我就在外面收拾。有事就……就喊一聲，或者敲一下床沿，我大概能聽見。”林薇說完，拿着空杯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將門虛掩上，留給他足夠的私人空間。
門內，蕭衍聽着門外漸漸遠去的、輕快的腳步聲，聽着她開始哼起不成調卻充滿生氣的小曲，聽着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他沉默地伸出手，摸索到那碗溫熱的粥，端了起來。
門外，林薇一邊用力擦洗着客廳的大窗戶，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房門，嘴角輕輕向上彎了一下。
看來，這個陰鬱的“雇主”，也並非完全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日子，似乎正在朝着稍微明亮一點的方向，緩慢地移動着。
午後陽光正好，林薇正挽着袖子，埋頭在院子東側清理荒草。
她幹得十分賣力，鋤頭落下，帶起連根的草屑和溼潤的泥土。
這一片朝陽，光線充足，正好對着那間她看中的、帶大窗戶的房間。
林薇打算盡快清理出來，再把裏面徹底打掃一遍，就能讓蕭衍搬過來曬太陽了。
正當她忙得滿頭大汗，臉頰沾上泥點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拔高的說笑聲。
“喲，我當是誰在這破院子裏刨土呢，原來是我那親愛的妹妹啊！”
林薇聞聲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額角的汗，只見林雪穿着一身嶄新的碎花連衣裙，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裏還拎着幾個印着城裏商店logo的袋子，正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外，一臉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譏誚。
她身邊還站着同村一個同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兩人都用一種打量稀奇動物般的眼神看着灰頭土臉的林薇。
林雪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踩着小巧的皮鞋走進來，鞋跟陷進鬆軟的泥地裏，讓她嫌棄地皺了皺眉。
林雪上下打量着林薇沾滿泥土的舊衣褲和手裏的鋤頭，嗤笑道：“看來夏夫人這錢給得也不虧嘛，妹妹你這保姆當得可真夠盡心的，這又種上地了？真是到哪兒都改不了這勞碌命。”
旁邊的姑娘也跟着掩嘴笑起來，眼神裏滿是鄙夷。
林薇看着她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確實不在意林雪的嘲諷，這種程度的奚落，比起前世受過的委屈，簡直不值一提。
她林薇甚至注意到林雪氣色不錯，看來和劉家的事進展順利。
於是，她十分平靜地，甚至帶着點閒聊的語氣問了一句：“看來你心情不錯，和劉思遠的婚事進展的很順利嘛？”
她本意只是隨口一問，或許還有一絲作爲“過來人”想知道劉思遠如今狀態的好奇。
可這話聽在林雪耳中，卻完全變了味。
她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猛地尖利起來：“林薇！你什麼意思？你都已經嫁進蕭家了，還惦記着思遠哥是不是？”
“我告訴你，少做你的白日夢！思遠哥現在心裏只有我，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就在這破院子裏跟你的活死人過一輩子吧！別癡心妄想。”
她像是怕林薇不信，又或許是純粹想炫耀，語氣變得得意：“思遠哥哥說了，等我嫁過去，他就用我家給的嫁妝做本錢，趕緊去南方做生意。到時候我就是富太太，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是嗎？”林薇停下手中的動作，拄着鋤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劉思遠這麼有上進心？我以前倒真沒看出來。”
“那是因爲思遠要娶的人是我！”林雪得意地揚起下巴，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他當然有動力爲了我們的將來去打拼了。要是娶了你？”她鄙夷地上下掃了林薇一眼，“恐怕他連家門都懶得邁進吧？”
林薇腦海中瞬間閃過前世與劉思遠婚後那些獨守空房、冷暖自知的日子，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平淡甚至帶着點真誠：“那可真要恭喜你了。怎麼樣，難得來一趟，要留下來吃個晚飯嗎？”
“誰要在你這破爛地方吃飯？”林雪立刻像是被玷污了一般，嫌惡地皺緊眉頭，挽着身邊的露露後退了一步，“你跟那個死殘廢待在一起，能有什麼好東西吃？我都怕你們身上的窮酸晦氣過給我！露露，我們快走，這地方的空氣都是臭的！”
說着，她就要拉着同伴轉身離開。
林薇看着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忽然起了點惡作劇的心思，故意拔高聲音，用格外“熱情”又帶着點委屈的語氣喊道：“姐姐！我們姐妹也好些日子沒見了，真不留下吃一口再走嗎？我雖然沒什麼好東西，但飯總是管飽的啊。”
這一聲“姐姐”叫得又響又亮，語氣裏的“真誠”挽留和林雪毫不掩飾的嫌棄形成了鮮明對比讓林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覺得林薇分明是在故意惡心她。
她狠狠跺了跺腳，頭也不回地拉着露露快步走了，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望着林雪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薇臉上的“熱情”瞬間收斂，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她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鋤頭，繼續埋頭清理她的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