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和灰色提示，像一道冰冷的鐵柵，將江辰隔絕在了林晚星的世界之外。他握着手機，站在已然漆黑的辦公室裏，許久沒有動作。空氣中仿佛還殘留着昨日會議室裏的爭論，角落裏似乎還有她低頭整理資料的安靜側影，可現實是，那個位置空了，聯系方式斷了，人，消失了。
一種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覺，在他向來條理分明的心緒裏，鑿開了一個小口。他習慣於掌控，習慣於一切人和事都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林晚星的驟然離開，尤其是以這種斬釘截鐵的方式，脫離了他的預期，也脫離了他過往的經驗範疇。
他蹙了蹙眉，將那股不適感強行壓下。不過是一個比較得力的項目成員因家庭變故而離開，僅此而已。他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與此同時，在距離A大數百公裏之外的一家老舊縣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林晚星守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已經整整兩天兩夜。父親手術還算順利，但尚未脫離危險期。母親因爲連日來的驚嚇和疲憊，靠在她肩頭昏昏沉沉地睡着，眼角還掛着未幹的淚痕。
林晚星輕輕撫摸着母親粗糙的手，目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這裏的世界，與A大那個充滿夢想、競爭和那個耀眼人物的世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平行宇宙。這裏只有生死的重量、催款單的冰冷，和壓在肩頭沉甸甸的現實。
她賣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湊齊了第一期的手術費和部分住院費，但後續的治療、康復，還是一個無底洞。輔導員打來電話，語氣關切，隱晦地提醒她請假時間過長會影響學分，甚至可能面臨休學。她聽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心裏一片麻木。
休學？或許，連學都沒法再上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心裏，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想起那個堆滿書的圖書館，想起“墨跡”咖啡館裏氤氳的香氣，想起社團辦公室裏那些激烈討論的日夜，還有……江辰。那個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靠近的光源。
現在，這一切都變得無比遙遠。她親手切斷了聯系，也親手埋葬了那段卑微而熾熱的暗戀。此刻，她不是A大的學生林晚星，她只是一個必須扛起家庭重擔的女兒。
回到A大的江辰，試圖讓一切回歸正軌。他重新分配了林晚星的工作，項目在磕磕絆絆中繼續推進。但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討論推廣方案時，缺少了那些細致到極致的數據支撐，決策變得有些憑感覺；整理用戶反饋時，新的負責人遠不如林晚星那樣有耐心，能將瑣碎的建議歸納出清晰的脈絡。就連趙磊，在一次方案受挫後，也忍不住煩躁地抱怨了一句：“要是林晚星在，這些基礎數據早就理順了！”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閉上了嘴。
江辰沒有說話，只是眸色沉了沉。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女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用她的認真和細致，爲這個項目織就了一張細密的安全網。而現在，網破了，一些被忽略的問題開始暴露出來。
他開始偶爾會在經過那個空着的工位時，目光短暫停留。會在聽到有人提起“文學院那個女生”時，下意識地凝神。甚至有一次，在“墨跡”咖啡館，店員錯把他常點的冰美式做成了拿鐵，他看着那杯陌生的咖啡，腦海裏閃過的，卻是林晚星那次端來咖啡時，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這種不受控制的、細微的聯想，讓他感到些許煩躁。
他動用了些關系，查到了林晚星老家的具體地址和她父親所住的醫院。他想過是否要提供一些經濟上的幫助，這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但想到那條無法發送的消息和那個決絕的刪除動作，他的自尊和理性阻止了他。她顯然不希望與他，以及與A大的世界再有任何瓜葛。
一個月後，林晚星的父親病情穩定，轉入了普通病房，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需要漫長的康復和持續的藥物維持。家裏的積蓄早已耗盡，還欠下了不少外債。
夕陽將病房染成一片暖橙色，林晚星正一小口一小口地給父親喂着溫水。母親拿着一封信，眼眶紅紅地走了進來。
“星星……學校寄來的。”母親的聲音帶着哽咽。
林晚星接過那封薄薄的信，是正式的休學申請批準通知，以及一份需要本人回去辦理相關手續的說明。她看着那冰冷的官方措辭，手指微微顫抖，但臉上卻異常平靜。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媽，沒事的。”她甚至反過來安慰母親，“等爸爸好一點，我就去找工作。一樣可以賺錢，一樣可以生活。”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院子裏蹣跚學步的孩子和散步的病人。她的大學夢，像陽光下五彩斑斕的泡泡，輕輕一觸，就碎了。那個關於“星辰”的夢，也早已沉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蒙上了灰塵。
她拿出那個星空封面的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還殘留着開學初寫下的一些關於大學生活的稚嫩憧憬。她拿起筆，在那片星空圖案的旁邊，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現實。】
然後，她合上日記本，將它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仿佛要將那個愛做夢的林晚星，也一同封存。
而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裏，江辰站在社團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華燈初上的校園。項目獲得了市級獎項，慶功宴剛剛結束，周圍是喧鬧的歡呼和祝賀。他卻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陸子昂端着酒杯晃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樓下空空蕩蕩。
“還在想那個不告而別的小學妹？”陸子昂語氣戲謔，帶着幾分了然。
江辰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餘的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她像一顆悄然劃過他天際的流星，燃燒時未曾在意，消失後，卻留下了一片難以言喻的空白和……一絲他從未體驗過的，名爲“失去”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