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林晚星的呼吸。她幾乎能想象出江辰蹙眉的樣子,他會問什麼?是公事公辦的“具體請假多久”,還是帶着一絲不耐的“項目交接怎麼辦”?
她做好了應對一切質問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如何用更冰冷的官方口吻回復。
然而,幾秒鍾後,提示消失了。
聊天界面安安靜靜,沒有收到任何新消息。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她發出的那條信息,懸掛在屏幕中央,像投入深井的石子,連一絲回響都未曾激起。
他……沒有問。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混合着莫名的輕鬆,沉沉地壓上心頭。他果然不在意。對於他而言,她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偶爾表現出些許用處、但隨時可以替代的普通成員。這樣也好,省去了她編造理由的艱難,也斬斷了她心底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關掉微信,不再去看。現在,沒有任何事比回家更重要。
她開始機械地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還有那個星空封面的日記本。動作麻利得近乎麻木,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制住內心深處不斷上涌的恐慌。當她拉上行李箱拉鏈時,二手交易平台的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
有人詢價,有人砍價,還有人直接拍下了那台筆記本電腦。
看着屏幕上“交易成功”的字樣,林晚星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那台電腦裏,存着她所有的課程筆記、寫的文章,還有……還有她偷偷保存的、關於“智慧校園”項目的所有資料,以及幾次會議時,她趁人不注意,用手機悄悄拍下的、江辰專注工作的側影。
現在,這一切都要被格式化了。連同她小心翼翼經營的大學新生活,一起被賣掉,換取救命的錢。
沈瑜回來了,看到她在收拾行李,嚇了一跳:“星星,你這是幹嘛?”
林晚星停下動作,轉過身,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嘴角卻僵硬地無法上揚。“瑜瑜,”她的聲音幹澀,“我爸爸生病了,很嚴重,我得馬上回去一趟。”
沈瑜看到她紅腫未消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怎麼回事?嚴不嚴重?錢夠不夠?我這裏有……”她急忙去翻自己的錢包。
“不用!”林晚星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沈瑜愣了一下,“我……我湊了一些。謝謝您,瑜瑜。”她不能拖累朋友,沈瑜的錢也是父母給的,數額太大,她承擔不起這份沉重的人情。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課程怎麼辦?社團那邊……”
“我不知道。”林晚星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先請假吧。”
她不敢想以後,眼前只有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和醫院催繳費用單上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
她拎起輕飄飄的行李箱,拒絕了沈瑜送她去車站的提議,獨自一人走進了暮色四合的校園。晚風帶着涼意,吹拂着她單薄的衣衫。她路過燈火通明的三教,路過飄着咖啡香的“墨跡”,路過那座氣派的社團活動中心大樓……
每一個地方,都殘留着那個人的影子,殘留着她笨拙追逐的痕跡。此刻望去,卻像隔着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加快了腳步,再也沒有回頭。
就在林晚星踏上通往火車站的地鐵時,江辰剛剛結束與學校領導的一場會議。關於“智慧校園”項目爭取市級創新基金的支持,領導給出了積極的回應。
走出行政樓,夜風微涼。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沉寂的聊天界面。那條【會長,我需要請假,歸期未定。】的信息,依舊突兀地停留在那裏。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回復。他習慣了高效直接的溝通,對於這種含糊其辭、缺乏必要信息的請假,本能地感到不悅。或許是家裏有些瑣事?他這樣想着,將手機放回口袋。
第二天上午,項目組照常開會。江辰走進會議室,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那個角落的位置——空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會議開始,討論到推廣數據的最新分析時,趙磊習慣性地開口:“這部分之前是林晚星負責跟進,數據她最清楚……”
話說一半,卡住了。他也意識到了那個位置空了。
“她把資料放哪裏了?”江辰開口,聲音平靜。
趙磊和其他幾人面面相覷,沒人知道。那些細致入微的原始數據、分析過程,似乎都隨着林晚星的離開,被一同帶走了。他們手頭只有她最終提交的那份完美方案,卻失去了支撐方案的血肉。
一種微妙的滯澀感在項目組蔓延開來。直到這時,他們才隱約察覺到,那個總是安靜的、被他們或多或少忽視的女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這個項目某個細小齒輪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江辰沒說什麼,只是安排其他人暫時接手。但效率明顯慢了下來。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繞路去了文學院的教學樓,找到林晚星的輔導員。以項目組需要聯系成員爲由,詢問林晚星請假的事由。
輔導員翻看了一下記錄,嘆了口氣:“她父親突發重病,說是腦出血,情況挺危險的。她昨晚就趕回老家去了,假條是後來補的,歸期……確實沒定。”
腦出血。突發重病。
江辰站在原地,輔導員後面的話似乎變得模糊。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林蔭道上,她那張慘白如紙、寫滿驚惶的臉,和泛紅的眼圈。原來,那不是“有點急事”,那是天塌地陷。
他回到空無一人的社團辦公室,夕陽的餘暉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他走到林晚星常坐的那個角落工位,桌面上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仿佛她從未存在過。
只有桌角,似乎是因爲經常擦拭,留下了一小塊比周圍顏色稍淺的痕跡。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後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個聊天界面。這一次,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
【情況已知悉。安心處理家事,項目位置給你保留。如有需要,可聯系。】
他斟酌着詞句,試圖在保持距離感的同時,傳遞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支撐。這對他而言,已是破例。
然而,當他點擊發送時,屏幕上卻彈出一個冰冷的、灰色的系統提示:
【消息未發送成功,請先添加對方爲好友。】
江辰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行提示,深邃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錯愕,隨即沉沉地暗了下去。
她刪除了他。
不是屏蔽,不是拉黑,是徹徹底底的,單方面的,刪除好友。
連同那條他未曾回復的請假信息,連同他們之間那點微弱的工作交集,連同他剛剛生出的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掛念。
全部,一刀兩斷。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辦公室內徹底暗了下來。江辰站在那片昏暗裏,看着手機上那條無法送達的消息,和那個已然空蕩的灰色頭像,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不自覺地繃緊。
她竟然,用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從他的世界裏,幹淨利落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