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像一聲聲倒計時，敲在江辰的耳膜上。他幾乎是憑着本能，快步穿過會展中心鋪着厚地毯的走廊，將那場尚未完全結束的峰會、那些試圖與他寒暄的人，全都拋在了身後。
他從未如此失態過。
五年前那個沉默離開的影子，與剛才台上那個自信耀眼、對他疏離微笑的女人，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重疊，最終卻無法完全融合。這種認知上的撕裂感，帶來一種強烈的不確定，甚至是一絲……失控的預兆。
他追到側門出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好緩緩停在門廊下，林晚星的助理正爲她拉開車門。
“林晚星！”
江辰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門口細微的風聲和車輛引擎的低鳴。
林晚星上車的動作頓住。她扶着車門，緩緩轉過身，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臉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份禮貌而疏遠的笑容依舊清晰。
“江總，”她語氣平和，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還有事？”
江辰走到她面前，距離比剛才在後台更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平靜，那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淡然，仿佛他只是一個需要額外花費幾句口舌應付的普通商業對象。這種認知讓他的心口那股無名火燃燒得更旺。
“爲什麼？”他盯着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平靜的湖面下，找到一絲一毫過去的漣漪，“五年前，爲什麼不告而別？爲什麼刪掉所有聯系方式？”
他終究還是問出了口。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準則，但他控制不住。這個問題，像一根隱秘的刺，在他心裏埋了五年，此刻終於破土而出。
林晚星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絲毫被質問的窘迫或慌亂。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與己無關的問題。
“江總，”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清脆，卻沒什麼溫度，“都是過去那麼久的事情了，還提它做什麼？當時家裏確實有急事，處理得可能不太妥當，如果給您和項目組造成了困擾，我再次道歉。”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將一切歸結爲“急事”和“處理不當”，輕描淡寫地，將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那份耿耿於懷，推到了一邊。
“急事？”江辰重復着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急到需要賣掉電腦，注銷號碼，切斷與A大所有認識的人的聯系？”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氣場帶着壓迫感，“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
林晚星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雖然極其短暫，但還是被江辰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片平靜的湖水，終於起了一絲微瀾，但那不是軟弱或懷念，而是一種迅速掠過的、類似於被侵犯領地般的警惕。
“江總調查我？”她的聲音冷了幾分。
“只是恰好知道。”江辰沒有否認，目光依舊緊鎖着她，“爲什麼不肯接受幫助？無論是學校的，還是……我的。”
這是他五年來一直無法理解的一點。他明明可以輕易解決她當時的困境，爲什麼她要選擇最艱難、最決絕的一條路？
林晚星靜靜地看着他，看了好幾秒鍾。陽光在她眼中跳躍，卻照不進深處。那裏面，是五年風霜淬煉出的堅硬內核。
“幫助？”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冰凌劃過玻璃，“以什麼身份呢，江總？是以高高在上的項目會長，對一名陷入困境的普通成員的憐憫？還是以……一個我曾經不自量力、偷偷仰望過的對象的，施舍？”
她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五年前那層心照不宣的、從未被言明的窗戶紙。
江辰呼吸一滯，瞳孔微縮。他從未想過，她會如此直接、如此平靜地將“仰望”這個詞說出來。那個在他認知裏模糊的、屬於少女心事的猜測，被她親自證實，卻是在這樣一個完全不對等的情景下。
“我……”他喉結滾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憐憫？施舍？他從未嚐不是那樣想的。至少在當時，是的。
“你看，”林晚星看着他瞬間的凝滯，嘴角那抹沒什麼溫度的笑意又加深了些，“連你自己都無法定義。所以，江總，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存在需要您伸出援手的關系基礎。我家的困難，是我自己的責任，我自己扛，天經地義。”
她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帶着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決絕：“過去的林晚星，或許需要仰望誰，需要被肯定，需要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注才能找到自己的價值。但現在的我，不需要了。”
她看了一眼腕表，動作優雅：“我的時間到了，江總。告辭。”
說完，她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彎腰坐進了車內。助理利落地關上車門。
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駛離會展中心，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江辰的視野裏。
他獨自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周圍是散場的人流和車輛的喧囂，但他卻感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的話，一句一句，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不自量力、偷偷仰望……”
“憐憫？施舍？”
“現在的我，不需要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打在他堅固了二十多年的認知壁壘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五年前那個女孩的離開，並非單純的家庭變故，那裏面，摻雜着被他，被他們那個世界，無形中傷害過的自尊。
而他，竟然在五年後，還試圖以一副追問者和潛在施予者的姿態出現。
一種混合着懊惱、挫敗和更加洶涌的好奇心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劇烈地沖撞。他拿出手機，幾乎是有些煩躁地撥通了一個電話。
“陸子昂，”他對着電話那頭，聲音低沉而緊繃，“幫我查清楚，‘星言創意’林晚星這五年所有的經歷，越詳細越好。”
他要知道，這五年，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才從一顆不起眼的星塵，淬煉成了如今這般，讓他都感到刺目和……失控的星辰。
電話那頭的陸子昂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帶着玩味的笑意應了下來。江辰掛斷電話，目光依舊望着車輛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難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