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冷光並非來自燈具,而是源自鑲嵌在粗糙混凝土牆壁裏的細長光導纖維。它們如同發光的血管,在黑暗中蜿蜒,勾勒出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輪廓。空氣凝滯,彌漫着地下特有的陰冷潮溼,混合着更濃鬱的黴味、鐵鏽以及……一種類似服務器機房運行的、極低頻率的嗡鳴。
我掙扎着從冰冷的地面撐起身體,靠在溼漉漉的牆壁上。剛才的跌落讓本就殘破的身體雪上加霜,左腿傳來鑽心的疼痛,可能傷到了骨頭。右手依舊死沉,左手也因爲過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顫抖。
但此刻,疼痛和虛弱都被高度警覺所壓制。
這裏絕不是普通的化工廠地下室。
牆壁上那些發光纖維的排布方式,帶着一種冰冷的、非民用科技的秩序感。腳下的地面雖然是粗糙的水泥,卻異常平整,沒有任何雜物。那股低沉的嗡鳴,是大量電子設備持續運行才能產生的聲音。
我強忍着左腿的劇痛,用肩膀抵着牆壁,沿着發光纖維指引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動。通道不斷向下,坡度平緩但持續,仿佛正通往地獄的入口。
走了大約幾十米,前方豁然開朗。
我猛地停住腳步,呼吸爲之停滯。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空間,其規模遠超我的想象。這裏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結構,而是被改造成了一個……地下數據中心。
一排排黑色的機櫃整齊地排列,如同沉默的墓碑,延伸至視野的盡頭。機櫃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大部分是熄滅的,只有少數散發着幽綠或猩紅的光點,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粗大的、包裹着黑色絕緣材料的線纜如同巨蟒,在機櫃上方和地板下的線槽裏盤踞、延伸。
空氣中那股低沉的嗡鳴在這裏變得清晰可辨,是無數服務器風扇和冷卻系統共同運作的白噪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裏回蕩,更添幾分詭異。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並非這隱藏於廢墟之下的龐大設施。
而是那些機櫃本身。
它們大多顯得陳舊,型號不一,有些甚至是我從未見過的古老款式。機櫃的外殼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塵,許多指示燈長期處於熄滅狀態,顯然已經停止了運行。它們不像是在處理活躍數據的服務器,更像是……存放着什麼東西的棺槨。
這裏不像一個正在運作的數據中心,更像一個數據的墳場。
那些幽藍色的光導纖維,如同引路的鬼火,最終都匯聚向這個空間中央的一個區域。
我拖着傷腿,艱難地穿過這片機櫃的森林,朝着中心走去。
越靠近中心,那股非自然的寒意就越重。空氣中似乎彌漫着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靜電的酥麻感。
終於,我看到了。
在數據墳場的正中央,有一個相對獨立的、被透明防靜電簾幕部分隔開的區域。裏面沒有密集的機櫃,只有少數幾台造型極其精密、流線型的銀色設備正在安靜運行,與周圍陳舊的“墓碑”形成鮮明對比。這些設備連接着幾個碩大的、充滿幽藍色液體的圓柱形容器,容器內部,隱約可見類似人腦組織的生物結構在緩緩起伏、蠕動,被無數細如發絲的電極連接着。
生物服務器?腦機接口的終極形態?
而在這些先進設備旁邊,立着一塊巨大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正以驚人的速度滾動着海量的、加密過的數據流。偶爾,會有一些碎片化的圖像或文字短暫地突破加密,閃現出來:
“項目:諸神黃昏 - 迭代7… 認知覆寫成功率:17.3%… 排異反應:極端… 記憶錨點穩定性:低…”
“警告:檢測到異常神經信號溯源… 坐標:新生中心 – 受試體CM…”
CM… 陳默?!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執行緊急協議:深度清理…”
深度清理… 指的是李維對我進行的掃描?還是… 更徹底的抹殺?
就在我被全息屏幕上的信息震撼得無以復加之時,一個平靜的、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你比預估的時間,晚了4分17秒,陳默先生。”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防靜電簾幕的陰影裏,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啞黑色的緊身作戰服,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臉上覆蓋着半張流線型的銀色金屬面甲,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雙在幽藍光芒映照下、冷靜得近乎非人的眼睛。她的頭發是罕見的銀白色,在腦後利落地挽成一個發髻。
她手中沒有武器,只是隨意地站着,卻散發出一股比李維更甚的、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不過,能突破‘新生’的封鎖,找到這裏,證明我們的選擇沒有錯。”她繼續說道,聲音透過面甲過濾,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你的大腦,是迄今爲止,對‘罪孽烙印’兼容性最高的載體。”
罪孽烙印?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雙冰冷的眼睛審視着我,如同在評估一件工具。
“歡迎來到‘歸檔處’,陳默先生。”
“或者,我該稱呼你——”
她的聲音頓了頓,帶着一種殘酷的玩味。
“——第19號‘諸神黃昏’適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