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鐵絲網的缺口,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個時空。城市遙遠的喧囂被扭曲、吸收,只剩下風穿過破損管道和空洞窗框時發出的嗚咽,像無數亡魂在低聲絮語。濃烈的鐵鏽味和某種刺鼻的、陳年化學品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這氣味,與我噩夢中那冰冷粗糙的觸感完美契合。
地面覆蓋着瓦礫和不明成分的硬化沉積物,每走一步都發出脆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我拄着木棍,拖着幾乎不聽使喚的左腿,艱難地在這片工業廢墟中穿行。右手依舊毫無知覺地懸在胸前繃帶裏。
必須找到東南角,鏽蝕管道區,地下三層。
根據腦中那個短暫方位碎片——“左轉,向下”——以及工廠大致布局,我朝着感覺中的東南方向挪動。巨大的陰影幢幢,廢棄的機床和反應罐像一頭頭沉默的怪獸,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猙獰的輪廓。我的感官被放大到極致,任何細微的聲響——碎石滾落、老鼠竄過——都讓我心驚肉跳。
不僅僅是因爲追捕,更因爲這個地方本身。它散發出的荒敗與死亡氣息,與我被植入的記憶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仿佛那些血腥的畫面就發生在此地,就在不久之前。
繞過一座半坍塌的冷卻塔,眼前豁然開朗,又隨即被更密集的障礙填滿。
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中央,盤踞着無數交錯、粗大、覆蓋着厚重紅褐色鏽層的管道。它們從地下鑽出,又扭曲着扎入地下,或攀上殘破的廠房骨架,如同一條條死去的巨蟒,構成了一個極其復雜的立體迷宮。
鏽蝕管道區。
就是這裏。
空地邊緣,歪斜地矗立着幾個巨大的圓形反應罐,罐體上編號模糊難辨。我數過去,第三個和第四個反應罐之間,是一條被陰影籠罩的、向下延伸的狹窄通道入口,像一張渴望吞噬的巨口。
入口處散落着一些較新的腳印,與周圍積年的灰塵形成了對比。
有人來過。不久前。
我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內心計算着時間。接近23:00了。
那個“通道”,入口就在這裏。僅開啓120秒。
我靠在冰冷的反應罐壁上,劇烈地喘息,積蓄着最後一點力氣。身體的狀態糟糕透頂,左腿的僵直幾乎讓我無法單腿站立,大腦因爲疲憊和疾病的影響陣陣眩暈。深入這個明顯是陷阱核心區域的地下,無疑是自殺。
但我有選擇嗎?
“新生”的追兵可能隨時出現。李維絕不會放過我。而腦中那些揮之不去的罪證,只有在這裏才有可能找到源頭。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根簡陋的木棍拐杖握得更緊,邁步走向那個黑暗的入口。
就在我右腳即將踏入陰影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但絕不屬於自然環境的低頻震動,從我腳下深處傳來。非常短暫,與我在“新生”病房牆壁上感受到的脈沖,頻率完全一致!
是信號!那個外部連接者!他/她在這裏?或者,他/她操控的什麼東西在這裏?
幾乎是同時,我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在第三個反應罐底部與地面連接的陰影處,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覆蓋着鏽跡和苔蘚的“地面”,悄無聲息地向下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入口。內部漆黑一片,但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從深處透出。
通道開啓了!
120秒倒計時,開始!
沒有時間猶豫!我扔掉礙事的木棍,用還能發力的左手死死抓住入口邊緣冰冷潮溼的金屬框架,幾乎是滾落一般,跌進了那個向下的洞口。
身體在狹窄陡峭的金屬階梯上碰撞、翻滾,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秒鍾後,我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揚起一片灰塵。
頭頂上方傳來“嗤”的一聲輕響,那塊僞裝的地板迅速合攏,將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徹底隔絕。
徹底的黑暗,夾雜着更濃重的黴味和金屬冷卻後的腥氣,瞬間將我吞沒。
我躺在那裏,渾身劇痛,動彈不得,只有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幾秒鍾後,適應了黑暗的眼睛,開始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從通道的前方彌漫過來。
那光芒,冰冷,非人。
像極了“織網者”啓動時,數據流動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