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並未持續太久。
它像被無形之手撕開的幕布,碎片後面是沸騰的數據深淵。不再是“織網者”那種有序的藍色光流,而是狂暴的、充滿惡意的猩紅與試圖維持秩序的幽藍,兩者如同兩條巨蟒,在我的意識領域裏瘋狂絞殺。
劇痛不再是物理層面的,它源於存在本身。每一個構成“陳默”的記憶片段,每一次情緒波動,每一條邏輯鏈,都成了戰場。猩紅的數據流帶着那個古老低語的餘響,蠻橫地沖刷、篡改,試圖將我的思維模式扭曲成它想要的形狀——冰冷,殘酷,視萬物爲芻狗。而幽藍的光芒,則源自剛剛植入的芯片,它如同脆弱的堤壩,圍繞着我的核心意識構建防御,修復被侵蝕的區域,動作精準卻顯得力不從心。
【放棄……徒勞……】
低語並未消失,它變成了背景噪音,如同附骨之疽,持續不斷地施加着壓力。
我能“看”到,代表我自我的藍色區域,在猩紅的狂潮中如同暴風雨裏的小舟,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範圍在緩慢而堅定地縮小。芯片提供的防御,更像是在拖延時間,而非勝利。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遠超之前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從頭頂傳來,伴隨着金屬結構徹底崩壞的刺耳尖嘯!
強烈的自然光(或許是月光,或許是探照燈)混合着塵土,如同瀑布般從被強行撕開的洞口傾瀉而下,瞬間驅散了地下空間邊緣的黑暗。數道穿着黑色戰術服、戴着全封閉頭盔、裝備精良的身影,利用速降索,如同鬼魅般迅捷地滑落,戰術靴沉重地踏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新生”的清理小隊!他們來了!
沒有絲毫警告,落地的瞬間,槍聲炸響!不是傳統的火藥武器,而是某種高頻脈沖槍,發出“滋滋”的充能聲和短促的射擊音,藍色的能量束精準地射向銀所在的位置!
銀的身影在我因數據風暴而扭曲的視野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閃電。她的移動方式超越了人體極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規避着能量束的射擊。她腰間彈出的並非實體武器,而是兩柄由凝聚的幽藍色能量構成的光刃,揮舞時在空氣中留下灼熱的軌跡。
“鐺!”
一聲脆響,她格開一道射向我的能量束,能量碰撞爆發出刺目的火花。
“走!” 她的聲音透過面甲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同時反手一揮,一道幽藍光刃如同新月般斬出,逼退了兩名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清理隊員。
走?我能走到哪裏去?
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痙攣,左腿的傷口在劇痛和剛才的掙扎中徹底崩裂,溫熱的血液浸溼了褲管。右手死沉。意識還在與內在的惡魔搏鬥。我連站穩都做不到,幾乎是靠着本能用左手死死摳住旁邊冰冷機櫃的縫隙,才沒有癱倒在地。
清理小隊訓練有素,火力凶猛,配合默契。他們顯然接收了格殺勿論的指令,攻擊毫不留情。銀雖然憑借鬼魅般的身手和能量武器暫時周旋,但她在保護我這個累贅,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能量束擦過機櫃,留下焦黑的痕跡,跳彈在狹窄空間裏危險地飛竄。
必須做點什麼!
我猛地閉上眼,不再試圖用肉眼去看,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識,沉入那片內在的數據風暴。
忽略猩紅浪潮的侵蝕,忽略那個古老低語的蠱惑,我將所有能調動的注意力,如同探針一樣,聚焦於剛剛植入的芯片,聚焦於那脆弱的幽藍防線。
理解它!掌控它!
芯片釋放出的幽藍數據流,不僅僅是防御。它像一套外掛的感官,讓我能“聽”到清理小隊成員之間加密的戰術通訊,能“看”到他們頭盔顯示器上鎖定的目標參數,甚至能隱約感知到他們戰術動作的下一步趨勢!
這不是預知,這是基於數據的超高速計算和推演!是芯片賦予我的、對抗“新生”的有限能力!
一個清理隊員借助隊友火力掩護,正從我的視覺死角快速突進,槍口已經瞄準了銀因格擋另一道攻擊而露出的破綻!
就是現在!
我猛地睜開眼,不顧顱內撕裂般的劇痛,用盡所有力氣,朝着銀發出嘶啞的預警:
“右後側!低位!”
我的聲音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微不可聞。
但銀聽到了。或者說,她基於我的提醒和自身超常的感知,做出了反應。
她的身體以毫厘之差猛地向左側旋,幽藍光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向下反撩!
“嗤啦!”
突進的清理隊員顯然沒料到目標能預判他的偷襲,收勢不及,小腿處的防護裝甲被能量光刃輕易切開,爆出一團血霧和電火花,悶哼一聲倒地。
銀的壓力驟減一瞬。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面甲遮擋下看不清表情,但那眼神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
然而,危機遠未解除。更多的清理隊員正在降下,火力網更加密集。而我們,依舊被困在這個地下墳場。
芯片帶來的短暫優勢,無法扭轉絕對的實力差距。
我的意識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幽藍的防線在內外夾擊下搖搖欲墜。猩紅的低語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
【看吧……掙扎……徒增痛苦……】
銀格開幾道能量束,快速靠近我,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通道被堵死了!必須找到其他出路!這下面肯定有應急通道!”
她的話點醒了我。
數據!利用芯片讀取環境數據!
我再次閉上眼,強行忽略越來越近的槍聲和猩紅的侵蝕,將芯片的感知力如同蛛網般最大限度地向四周蔓延,穿透機櫃,滲透地板,掃描着這個龐大地下空間的每一個結構細節。
海量的、雜亂的數據涌入腦海——建築的應力分布,老舊的管線布局,廢棄的通風系統……
找到了!
在數據墳場東南角,一堆看似廢棄的古老服務器機櫃後面,地板下的結構數據顯示出一條被刻意掩埋、但結構完好的大型管道,通往更深的地下,並且延伸向遠方!管道的閘門狀態是——休眠,但可通過特定指令喚醒!
“東南角!廢棄機櫃後面!地下管道!” 我猛地指向那個方向,聲音因急速消耗而更加嘶啞,“閘門指令……我正在破解!”
意識沉入芯片與管道閘門控制系統連接的瞬間,更龐大的數據流和加密協議如同海嘯般反沖回來!
內外交困。
我的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涌了出來。視野邊緣開始被黑暗蠶食。
快!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