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點頭將人喚了進來。
竹生和大公子截然相反,見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氣樣兒。
他咧着嘴請了安,開口。
“夫人,大公子讓小的來回一聲,他一會兒去書院時先到表舅爺家去一趟,讓他幫着盡快找個穩妥的奶娘,讓夫人不要憂心!”
周氏聽了心中熨帖,交代了幾句,竹生準備轉身出門時眼睛快速瞟了一眼金玉貝,雙瞳微震,嘴角抖了幾抖,低下頭。
金玉貝心中不由罵了一句,笑吧笑吧,當心一跤跌死你。
這念頭剛起,就見在門檻處的竹生果然絆了一跤,“吧唧”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金玉貝抿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真真是把臉都笑疼了。
龔嬤嬤打趣道:“你小子跟着公子十年,愣是半分沉穩沒學會,還是這副莽撞樣!看來,得給你尋個媳婦了。
你心裏要有相中的丫頭,便來求夫人,夫人定會成全你的。”
竹生彎着眼叫了幾聲,“幹娘,莫取笑我!”。
衆目睽睽下,卻沒來由地又看了兩眼金玉貝,然後紅着臉逃也似的走了。
彩雲見了,眼珠子咕嚕一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金玉貝。
“還真是禍是福的媽,我瞧竹生的眼珠子都快鑲在你身上了!”
她說話一直是這樣直來直去,也不顧忌其他人。
幾個丫鬟聽了都抿嘴偷笑,周氏的心又動了一動。
竹生揉着摔疼的屁股瓣兒出了青蘭院,走出側門,抬頭看向馬車車窗。
“公子,小的將您的話說給夫人聽了!”
“嗯!“李修謹語氣平靜無波,尾音拖長,似乎還在等着竹生接下來的話。
見竹生齜牙咧嘴揉着屁股,不由擰眉。
“你這是怎麼了?”
竹生帶着些委屈。
“公子,不是您要我看看那小丫頭的臉嗎,我就看了,出門時摔了一跤!”
李修謹不由眉頭挑起,語氣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她,她的臉腫得那麼厲害?把你嚇成這樣?!”
竹生想起金玉貝那滑稽的樣子,嘿溜溜笑道:
“倒不厲害,消下去不少,就是看起來,一邊臉大一邊臉小,還大小眼,嘿嘿嘿……”
李修謹愣了一下,眼底飛過少有的笑意。
竹生從小伺候他,極少見公子眼睛裏有光,錦上添花的想博公子一笑。
“公子,我多瞧着那小丫頭幾眼,您猜我幹娘說什麼了?”
他習慣性的自說自話。
“龔嬤嬤說我十九了,如果有喜歡的姑娘便求夫人做主,夫人一定會成全我。
公子,您說是不是我多瞧了幾眼那丫頭,他們都誤會……”
“啪”一聲,馬車車簾被重重地甩下,車簾上的銅鈴發出的一陣凌亂的叮當聲,和李修謹此時的心情一樣,莫名煩躁。
他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冷冷說了一個字。
“走!”
竹生莫名其妙撓了下頭,小跑幾步跳上車轅,狐疑地看向車內小聲道。
“剛才還有笑模樣,怎麼現在又像在和誰置氣?”
車夫瘸子劉朝他翻了個白眼,揚起馬鞭,心裏暗暗嘀咕。
這愣小子也就個笑模樣討人喜歡,唉,年輕可真好!
三公子醒後,精神頭不錯,奶娘被喚到青蘭院喂奶。
方氏今早和昨晚就只喝了點菜湯,米湯,如今又餓又怕,早沒了原先的囂張,低眉順眼的喂起了三公子。
等她喂好放下衣服,金玉貝上前將襁褓接過,到一邊替公子擦臉拍奶嗝。
方氏見婆子又來綁他,連連開口哀求。
“夫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只是怕奶水不夠,我只是貪嘴。
求夫人看在我帶了公子半個月的份上,饒了奴婢,奴婢……奴婢以後一定管好嘴,侍候三公子加倍小心。”
她可憐兮兮地哭求,周氏心中果然猶豫起來,但想到大兒子早上說的話,卻並未多言,只淡淡說了句。
“你下去吧,如何處置你?老爺自有章程。”
兩個婆子見此情形,上來再次按住方氏五花大綁拽起來就走。
方氏垂着頭和金雲貝擦身而過時,咬着牙無比怨毒地看着她,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不停咒罵。
顯然,她把自己遭遇到的這一切都歸咎到了金玉貝身上。
金玉貝自然看到了她如毒蛇般的表情,但她根本無心和這種人糾纏,只將心思放在三公子身上。
過了盞茶時間,三公子並沒有任何不適,金玉貝稟了周氏又開始替他揉腹。
陽光很好,周氏躺在院中的貴妃榻上,聽着小兒的哼唧,夾着偶爾的幾聲鳥鳴。
抬頭看見天上棉花團一樣濃白的雲朵,打起瞌睡來。
彩雲拿來毯子輕輕蓋在周氏身上,又朝幾個丫頭示意小聲些。
金玉貝幹脆抱着三公子,跟着龔嬤嬤去了西邊抄手遊廊上散步。
督糧道府後院,糧道大人和幾位公子及大部分男仆,平日都走東邊的廊道。
西邊是留給夫人及婢子們通行的,男女基本上碰不着。
上午這個時間,後院很是清靜。
龔嬤嬤去忙府裏其它的事,金玉貝便抱着三公子在遊廊中踱步。
秋日的金色陽光透過廊頂的雕花隔窗,篩下細碎的金斑。
銀杏已被染成金黃,風一吹,葉片便打着旋兒飄進廊內,有一片居然落到了大紅緞面的襁褓上。
金黃與大紅碰撞出濃濃秋意。
金玉貝小臂穩穩托抱着三公子,手指捏起那枚銀杏葉在李修遠面前轉動。
“修遠,看,這就是秋天的顏色。”
三公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樹葉,亦或是看着面前人,小嘴嘬了幾下,打起了哈欠。
金玉貝哼唱兒歌的聲音,甜軟得像浸透了陽光的獼猴桃。
三公子很快閉上眼,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金玉貝便抱着他坐到了牆角陽光裏。
那裏有幾簇野菊花開得正盛,鵝黃的花瓣散發出淡淡清香,讓金玉北想起了田梗上的蒲公英花,想起了弟弟金玉堂。
太陽在天空自東向西升起落下,又一陣秋風吹起牆角邊的殘菊,最後幾瓣落到了青布裙角處。
廊外的光景悄悄變了模樣,原先滿枝的銀杏葉凋落了大半,一眨眼就過了好幾天。
金玉貝手裏拿着薄毯,小跑着趕上奶娘,將柔軟的毯子蓋到了襁褓上。
三公子李修遠一把抓住了金玉貝伸過來的手指頭,竟想朝自己嘴裏送。
奶娘紅英笑道:”三少爺,你可真是只饞貓,不是剛吃過奶嗎?”
龔嬤嬤端着一盅五紅湯,正巧經過,探過頭來,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逗弄着。
“瞧瞧,不過七八天,三公子竟胖了一圈,快有雙下巴了,紅英到底年輕,奶水養人。”
她說罷又朝金玉貝道,“夫人一早又問了,你那香粉做得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