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香眼前一陣陣發黑,疼痛剝奪了她全部感官。
她好像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等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全身被冷汗浸透了。
好消息是,腹部的疼痛減緩了。
她又趴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扶着沙發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向臥室,撲倒在大床上裹緊被子,不停地告訴自己,睡覺吧,睡醒就好了。
她靠着這一招,熬過很多難熬的時刻。
從小她就特別怕生病,不僅怕生病本身帶來的痛苦,還有來自母親的責罵與嫌棄。
稍微懂事一點,凌香記得大概是從七八歲開始,再生病她就瞞着母親,鑽到被子裏告訴自己,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印象中最嚴重的一次,好像是初中二年級,她發燒都站不穩了,偷偷用零用錢買退燒藥,回家爬上床睡覺,睡醒一覺就好了。
這一次也一定會逢凶化吉。
如果她熬不過,只能說她命該如此。
凌香的思緒漸漸飄遠,等再次醒來時,頭疼得厲害,但腹部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計了。
她緩了幾秒,抬頭看看時間,居然才下午兩點。
也就是說,從她回西廳到暈過去再加上睡一覺的時間,還沒超過一個小時。
果然,痛苦總是漫長的。
神智漸漸恢復,她發覺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衣服也有點潮,再這麼下去很大概率會感冒,必須起來洗洗澡換一身衣服。
凌香深呼吸,咬牙坐起來,太陽穴猛地一抽,疼得差點讓她吐出來。
忍過這一波疼痛,她保持着腦袋不動,一步一步挪向浴室。
脫衣服的時候,她低下頭檢查,發現沒有見紅,說明孩子目前沒有太大的問題。
或許,她只是因爲太傷心導致腹部抽痛,跟寶寶沒關系。
洗完澡,換上幹爽的衣服,凌香重新爬到大床上,裹着被子回想宋韻玫那番話。
字字誅心,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都對。
她之所以反應這麼大,大概是被宋韻玫嚇到了。
沒想到她是個雙面人,在周老夫人面前裝成一個好婆婆,送她大牌禮物,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一轉臉恨不能她去死。
不過想想也正常,初次見面,宋韻玫就想掐死她。
那次風波平息,不是宋韻玫想開了,接受她了,是靠周硯謹鎮壓下去。
果然他一走,家裏又亂套了。
凌香嘆了一口氣,感慨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要是沒把周硯謹氣走,宋韻玫也不會找上門來。
那接下來怎麼辦?
凌香思來想去,覺得這事不告訴任何人。
告訴了,只會讓這個家更亂。
周老夫人一定會替她出頭,她那麼大年紀了,心髒又不好,根本鬥不過宋韻玫。
至於周硯謹,雖然他不贊同他媽媽一些做法,但她能看出來,他還是很尊重他媽媽的。
告訴他,只會讓他爲難。
忍忍吧,忍到生下這個孩子,她離開周家,一切都會恢復平靜。
凌香一下午什麼都沒幹,就窩在被子裏發呆。
直到王媽來敲西廳的房門,凌香才意識到五點了,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她趕緊應了一聲,簡單收拾一下,開門出去了。
穿過客廳,一直走到東廳書房門口,聽見裏面熱鬧的說話聲。
是宋韻玫。
她還沒走。
“媽,我跟您說,前兩天喬太太私下來找我,說喬綺今年都二十八了,家裏急得不行,她一心一意等了硯謹那麼多年,硯謹也沒有結婚,不如成全喬綺,把這樁婚事訂下來。”
“您是不知道,我一聽這事有多頭疼,根本張不開嘴說硯謹結婚了,一說他已婚,肯定要問是哪家小姐,哎呀,這讓我怎麼說呢。”
“你就實話實說,”周老夫人平靜地說,“反正早晚也要說。”
“您說得容易,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還要在太太圈裏混呢,”宋韻玫聲音很委屈,“您還不知道她們那幫人,最愛拜高踩低看人笑話,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人淹死。”
“你以前也沒少看別人笑話,怎麼輪到自己身上不行了?”周老夫人說話毫不留情,“這都是你的報應。”
“媽,您也承認是笑話了!”宋韻玫激動起來,“我就說,您騙騙凌香就行了,別把自己也騙了,就是不合適。”
周老夫人生氣,“好了,你給我下套有什麼意思,再說給我滾出去,別留下吃晚飯了。”
凌香沒有進去,默默地後退,直接去了餐廳那邊,幫王媽她們擺盤。
快到六點時,宋韻玫扶着周老夫人出來,周老夫人一臉嫌棄,但沒有揮開宋韻玫的手。
看到凌香站在餐桌旁,周老夫人露出笑臉,“這半天怎麼沒見你?”
“在嬰兒房裏整理東西,”凌香笑着回答,“一不留神時間就過去了。”
“還是要注意身體,別太累,有些重活等硯謹回來,讓他幫你一起幹。”周老夫人貼心地囑咐。
凌香笑着點頭答應,目光一掃,對上宋韻玫的眼神,她笑容一僵,很快又掩蓋過去,笑得更燦爛。
宋韻玫嘲諷一笑,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施施然入座。
吃完晚餐,宋韻玫終於離開了。
周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凌香過來,握住她的手,聲音中充滿關切與愛護,“行了,她走了,你不用緊張了。”
她們走到東廳書房,周老夫人按着她坐下,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婆婆不討喜,但是沒辦法,她是硯謹的媽媽,你這輩子繞不開她,總要尋找一個合適的相處方式。”
凌香垂着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說話愛嗆人,你吵不過她,就不要理她,也不用怕她,”周老夫人拍拍凌香的手,安慰道,“都什麼年代了,不講婆婆給兒媳婦立規矩那一套了,現在講究互相尊重,和平相處。”
這天晚上,周老夫人說了很多有關宋韻玫的事,本意是想凌香多多了解她婆婆,早點融入這個家庭。
老夫人是好意,卻讓凌香心理壓力更大。
晚上回到西廳,獨自一人躺在大床上,她有點想念周硯謹了。
想要定海神針回來,替她遮風擋雨。
她翻過身,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那只廉價的小烏龜,緊緊抱在懷裏。
心裏想,如果她是一只烏龜就好了,遇見什麼難過的事,往殼子裏一縮,沒有人可以傷害她。
手機突然震動一下,凌香拿過來看,竟然是周硯謹發來的消息。
周硯謹:忙完到達酒店,要睡了,晚安。
凌香會心一笑:晚安。
周硯謹:這麼快回消息,你還沒睡嗎?
凌香:沒睡,在玩手機。
周硯謹:這不對,平常這個時間你早睡了,說實話,是不是我不在,你就放肆了?
凌香哽了一下,不敢說自己心事太多難過到失眠。
她思考片刻,俏皮地回答:哎呀,被你看穿了,真不好意思。
周硯謹發來一個大笑的表情,凌香也勾起唇角,苦悶的烏雲被驅散一些,露出一絲愉悅的陽光。
跟周硯謹聊了一會兒,凌香眼皮開始打架,睡意襲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隔天醒來時,發現手裏還握着手機。
解開鎖屏一看天塌了。
還停留在跟周硯謹的對話界面,昨晚她給對方發了好幾條亂碼,應該是睡前無意識按到的。
周硯謹最開始發來一排問號。
後來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發來好幾個無奈苦笑的表情。
耐心等到她發完最後一條亂碼。
周硯謹回復:你現在應該真睡着了,傻瓜,晚安好夢。
凌香倍感羞恥,蒼天啊,怎麼能這麼丟臉。
羞恥過後,她開始想念周硯謹。
像是喝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最後泛起一絲回甘。
接下來幾天,她無時無刻不盼着周硯謹歸來,同時怕宋韻玫上門。
但怕什麼來什麼,宋韻玫隔一天來一趟,每次都給周老夫人、凌香和寶寶帶東西。
凌香手裏拿着沉甸甸的禮物,像是戴上了一對鐐銬,愈發戰戰兢兢,無所適從。
雖然宋韻玫沒再罵她,但對凌香來說,沒有差別。
熬到第五天,凌香熬不住了。
給周硯謹發消息:你不說出差一周,是整整七天嗎?包含工作日嗎?
周硯謹很快回復:沒有那麼嚴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凌香一臉哭唧唧的表情捧着手機,咬牙硬撐:沒出事,就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周硯謹好半天沒回復,凌香盯着手機上方,看那個“正在輸入中”閃了好幾次。
輸入什麼呢,快說呀。
等了又等,在凌香期盼的目光中,等來一個簡單的回復。
周硯謹:明天一早就回。
凌香頓時喜笑顏開,終於,終於可以輕鬆一點了。
隔天早上從睜眼開始,凌香的心情就特別美妙。
沒想到樂極生悲,她還在換衣服,就聽見門口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連忙跑過去開門,是王媽。
她一臉焦急地說,“香香,老夫人心髒不舒服,已經打了120,文嫺在照顧她,你快過去看看吧。”
凌香心裏咯噔一聲,二話沒說,迅速跑向東廳。
老夫人,您一定不能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