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後，錦繡花園別墅靜得能聽到陽光流淌的聲音。沈知行沒有去公司，也無法安心待在書房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文件。一種無形的、沉重的滯澀感充斥在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在他與溫若微幾乎不再交談之後。
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書房角落那間小小的儲物室。裏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物品，落着一層薄灰。他的目光掠過幾個收納箱，最終停留在一個深藍色絨布封面的厚重大相冊上。那是他們的家庭相冊，記錄着從相識到結婚至今的點滴。曾經，他們是那麼熱衷於填充它，每一次旅行，每一個紀念日，甚至一些日常的甜蜜瞬間，都會被精心打印出來，貼入冊中，旁邊還會配上溫若微寫的俏皮話或者他的簡短注釋。
已經多久沒有打開過它了？沈知行記不清。他伸出手，拂去封面上的灰塵，指尖沾染了一層灰蒙蒙的觸感。
他抱着相冊，回到書房，在沙發上坐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前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鼓起勇氣，才緩緩打開了厚重的封面。
第一頁，是他們剛確定關系不久，在一次朋友聚會上的合照。照片上的溫若微，青澀未褪，靠在他身邊，笑容裏帶着一絲羞澀和巨大的滿足。他的手臂環着她的肩膀，姿態是全然的保護和占有。
往後翻，是他們第一次短途旅行，在海邊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裙子，赤腳踩在沙灘上，回頭對他笑得燦爛，海風吹亂了她的長發。他在後面看着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再往後，是他向她求婚時的照片。在她狹小卻布置溫馨的出租屋裏，他用彩燈和照片牆營造了簡單的浪漫。她捂着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重重地點頭，撲進他懷裏。那張照片，她的喜悅和幸福幾乎要溢出畫面。
一頁頁，一張張。從青澀到逐漸成熟，從出租屋到錦繡花園。照片裏的他們，總是依偎在一起，笑容真切，眼神交匯處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愛意。那些被定格的瞬間，仿佛還在昨天，那些歡聲笑語，似乎還回蕩在耳邊。
沈知行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照片上溫若微的笑臉，指尖感受到的，卻是相紙冰涼的觸感和一層細微的灰塵。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陣密集而尖銳的抽痛。
這些曾經被他視爲珍寶的記憶，這些構築了他對婚姻和家庭所有美好想象的證明，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諷刺的戲劇。照片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和現實中那個在別人懷中巧笑倩兮、爲了情夫不惜損害公司利益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時光流逝，帶走的不僅是青春，似乎還有人心。那些依偎的笑容，如今看來，像是一把把鈍刀，反復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內心。
他猛地合上相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是被驚擾的、不願離去的幽靈。他不能再看了，再多看一眼，他都怕自己會徹底崩潰在這虛假的回憶裏。
將相冊推遠，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努力平復着翻涌的情緒。過了許久，他才想起一件事。下個月，是他們原本計劃好要去雲南度假的日子。那還是半年前，他們關系尚可時一起商定的。溫若微當時很興奮，查了好多攻略，說想去麗江古城走走，想去洱海邊看日出。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或許，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在陌生的地方，他們能找回一點過去的感覺？盡管他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憐，但心底那點可笑的不甘和殘存的執念，還是讓他開了口。
晚上，難得地，兩人都在家吃飯。氣氛依舊沉默。飯後，沈知行看着正準備起身回臥室的溫若微，開口道：“下個月去雲南的行程，我讓助理開始訂機票和酒店了？你看看有沒有特別想去的景點，一起定下來。”
溫若微的動作頓住，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期待或喜悅，反而蹙起了精心描畫過的眉頭，語氣裏帶着顯而易見的不耐和敷衍：“雲南？哦……那個啊，最近公司事情太多了，忙得腳不沾地。而且秦總那邊的新公司剛起步，很多地方需要幫忙，我實在走不開。”
她甚至沒有看他的眼睛，一邊說着，一邊拿起桌上的手機隨意劃拉着，仿佛在確認什麼信息。
“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沈知行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一點點沉下去，聲音卻依舊平靜。
“說好是說好，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溫若微抬起頭，語氣更加不耐，甚至帶着點埋怨，“你怎麼一點都不體諒我？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我哪有心思出去玩？以後再說吧！”
以後再說。
直接單方面取消了計劃。
爲了“秦總的新公司”，爲了那個需要她“幫忙”的男人，他們早已約定的、屬於他們兩人的旅行，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被拋棄。
沈知行看着她，看着她臉上那真切的不耐煩，看着她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的模樣，最後一點可笑的、試圖挽回什麼的念頭，也徹底熄滅了。
他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轉身離開客廳，背影決絕。
書房裏，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冊還攤在桌上，記錄着過往虛假的繁榮。而現實，卻連一個“以後”的空頭支票，都不再願意給予。
塵埃落定的，不只是相冊上的灰，還有他那顆曾經熾熱，如今卻已千瘡百孔、徹底冰冷的心。旅行計劃的取消，像最後一聲喪鍾，爲他這段失敗的婚姻，敲響了終結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