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相冊的塵埃尚未落定,旅行計劃被單方面取消的冷漠言猶在耳,沈知行坐在匯鑫集團總裁辦公室裏,感覺四周的空氣都帶着尖銳的冰碴。懷疑的種子早已長成參天大樹,蔭蔽之下,是寸草不生的荒蕪。他不能再僅僅依靠猜測和零散的證據,他需要更確鑿、更系統的東西,來徹底看清這樁婚姻潰爛到了何種地步。
他拿起內部保密電話,接通了一個極少動用的私人關系。對方是通信行業的一位高層,欠着他一個不小的人情。他沒有提及具體人名,只以需要調查某些商業往來通訊爲由,請求調取一個指定號碼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詳情,並再三強調只需記錄,絕不涉及通話內容,且務必保密。
對方應允了。效率很高,當天下午,一份加密的文件就發送到了沈知行的私人郵箱。
他點開文件,屏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列表。時間,通話時長,對方號碼,清晰羅列。他的目光直接過濾了那些熟悉的家人、朋友以及明顯是工作聯系的號碼,迅速鎖定了一個出現頻率高得極不正常的本地號碼。
近三個月,幾乎每一天,這個號碼都與溫若微的手機有着頻繁的聯絡。不是一天一兩次,而是每天至少三四次,甚至更多。通話時間分布也極其耐人尋味——不僅有工作時間,更有大量集中在深夜十點以後,甚至凌晨一兩點,以及清晨六七點,遠在正常上班時間之前。
沈知行的心,隨着鼠標的滾動,一點點沉入冰窖。
深夜和清晨,那是屬於最親密的人,或者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時間段。他仔細對比了一下自己與溫若微的通話記錄,近三個月,他們之間的通話頻率和時長,與這個陌生號碼相比,簡直少得可憐,如同溪流之於江河。
他截下那個頻繁出現的號碼,發給了江亦恒,只附了兩個字:“查一下。”
不過十分鍾,江亦恒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帶着“果然如此”的沉鬱:“號碼查到了,機主就是秦子峰。”
秦子峰。
果然是他。
沈知行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屬於秦子峰的呼叫記錄,只覺得一股血腥氣涌上喉嚨。每一天,無數次,在深夜,在清晨,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裏,他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有着如此密集而持久的聯系。這早已超出了正常上下級,甚至普通朋友的範疇。
那些她聲稱“加班”的夜晚,是否正是一邊在他的房子裏安睡,一邊與電話那頭的男人軟語溫存?那些他獨自醒來的清晨,她是否正躲在衛生間的角落裏,壓低聲音與情人互道早安?
這認知帶來的惡心和屈辱,幾乎要將他吞噬。他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吸入一絲稀薄的空氣。
證據,冰冷的、客觀的、不容辯駁的證據,正一點點地,將他推向絕望的深淵。
這天晚上,沈知行難得地沒有在書房待到深夜。他拿着一本商業雜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似在閱讀,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着不遠處的溫若微。她正蜷在單人沙發裏,抱着手機,手指飛快地打着字,嘴角不時勾起一絲淺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那笑意,刺得他眼睛生疼。
忽然,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客廳的寂靜。是溫若微的手機。
沈知行抬眼看過去。
只見溫若微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坐直身體,目光迅速掃過手機屏幕。當看清來電顯示時,她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那上面清晰地跳動着兩個字——雖然她很快用手遮住了屏幕下方,但沈知行還是憑借那號碼的前幾位和她的反應,瞬間確定,那就是秦子峰的號碼!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接聽,而是極其迅速地抬眼,帶着一絲驚慌,瞥向了正在“看書”的沈知行。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她眼中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
下一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用力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動作快得帶着一種欲蓋彌彰的狼狽。
鈴聲戛然而止。
客廳裏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緊張而詭異的氣氛。
溫若微低着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了幾下,顯然是在回復信息。沈知行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打出的字眼——“不方便”、“他在家”、“等下說”……
幾秒鍾後,她似乎完成了信息的發送,然後,她做了一個更顯心虛的動作——她直接手指一劃,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甚至還將屏幕朝下,扣在了旁邊的茶幾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多看一眼都會引來災禍。
做完這一切,她才像是稍稍鬆了口氣,重新靠回沙發裏,拿起遙控器,若無其事地開始換台,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知行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雜志上,那上面的鉛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拒接。
迅速回信息。
調靜音。
屏幕朝下。
這一連串流暢而警惕的動作,哪裏像是在應對一個普通的同事或者上司?這分明是偷情者被突然打擾時,最經典、最心虛的反應模式。
深夜清晨頻繁的通話記錄,與眼前這避而不接、如臨大敵的深夜來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拼湊出了一幅再清晰不過的背叛圖景。
他的家,他的客廳,在他這個合法丈夫的面前,上演着妻子與情夫之間心照不宣的、隱秘而齷齪的默契。
沈知行握着雜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光滑的銅版紙頁面捏出了深深的褶皺。他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悲傷,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
原來,他早已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被排斥在他們世界之外的,多餘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