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敲定一個重要的海外合作項目,沈知行不得不離開本市,進行了一次爲期三天的短差。行程緊湊,談判激烈,但他還是在最後一天下午,特意抽空去了當地最高端的購物中心。
在一個以優雅和昂貴著稱的奢侈品店裏,他停留在一排晶瑩剔透的香水瓶前。導購小姐熱情地介紹着當季新款,他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其中一款上。他記得,大概兩個月前,他和溫若微一起看時尚雜志時,她曾指着這款香水的廣告頁,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輕聲說過:“這個新出的味道好像挺特別的,前調是苦橙和粉紅胡椒,後調是深邃的木質香,感覺很有層次。”
那時,他們的關系雖然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但尚未像如今這般冰冷徹骨。他將她這句無意間的感嘆記在了心裏。
此刻,他幾乎沒有猶豫,買下了這瓶價格不菲的香水。精致的包裝盒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仿佛承載着他試圖挽回什麼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他甚至荒謬地想,或許這陌生的城市,這短暫的分離,能沖淡一些家裏的壓抑,這瓶她曾表示過好感的香水,能成爲一個重新開始的契機?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底那點殘存的、屬於過往溫情的慣性,還是驅使他做出了這個舉動。
飛機落地,回到本市已是華燈初上。他拖着略顯疲憊的身軀回到錦繡花園。別墅裏燈火通明,卻依舊感覺不到暖意。溫若微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電視,是一檔吵鬧的綜藝節目,但她眼神放空,顯然心思並不在上面。
聽到他進門的動靜,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連一句“回來了”都沒有。
沈知行壓下心頭的澀意,走過去,將那個印着醒目奢侈品logo的袋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語氣盡量維持着平靜:“出差給你帶的,看看喜不喜歡。”
溫若微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個精致的袋子上,臉上沒有絲毫驚喜或好奇。她伸出手,動作有些敷衍地拿出裏面的包裝盒,甚至連絲帶都沒有解開,只是隨手打開盒蓋,瞥了一眼裏面那瓶設計優美的香水。
隨即,她幾乎是立刻合上了蓋子,將盒子隨手往旁邊一放,仿佛那是什麼無關緊要的物件。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和冷淡:“我現在不用這麼濃的香水了,辦公室都是同事,噴這個太招搖,會被人在背後笑話的。下次別浪費這個錢了。”
下次別買了。
浪費錢。
招搖,被笑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小的冰針,扎在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他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爲他記得她隨口一提的小願望而欣喜若狂,會珍視他送的每一份禮物,無論貴賤。曾幾何時,她也會用一些甜美清新的香水,還會撒嬌問他好不好聞。
現在,卻連他精心挑選的禮物,看都不願多看一樣,就用如此蹩腳的理由拒之門外。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沈知行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是她身上早已沾染了另一個男人廉價的古龍水味,再也容不下其他氣息?還是這瓶香水,根本入不了那個男人的眼,或者說,會讓她在那個男人面前,顯得“不夠純粹”?
他看着她冷淡的側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的行李,轉身走向書房。最後一點可笑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澆熄的炭火,連一絲青煙都沒有留下。
深夜,沈知行在書房處理出差積壓的郵件,心髒卻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一片麻木的寒涼。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江亦恒發來的微信消息。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張朋友圈的截圖。
沈知行點開截圖。
發布者是秦子峰。發布時間,就在一個小時前。
配圖是一張車內照片,視角是從駕駛座看向副駕駛。副駕駛的座位上,隨意地放着一個眼熟的小巧香水試用裝,瓶身的造型和顏色,與他今天帶回來的那瓶正裝香水,一模一樣。
配文的文字帶着一種掩飾不住的、沾沾自喜的炫耀意味:「感謝貼心人,味道很特別,很喜歡。[心]」
盡管沒有指名道姓,但時間點的巧合,物品的完全一致,以及那曖昧不清的“貼心人”稱呼,像是一道強烈的聚光燈,瞬間照亮了所有隱藏在陰影裏的齷齪。
他送出的、被她嫌棄“太濃”、“招搖”的香水,轉頭就以小樣的形式,出現在了秦子峰的車裏,被那個男人用如此炫耀的口吻公之於衆。
“貼心人”……
味道很特別……
很喜歡……
沈知行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張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異常空洞和蒼涼。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眼底卻是一片赤紅的、近乎絕望的冰冷。
原來如此。
原來她拒絕的不是香水,是他這個送香水的人。
原來她所謂的“同事笑話”,不過是怕這瓶來自他的香水,會打擾她與情夫之間那“特別”的味道。
原來他的一片心意,在她那裏,成了可以隨意轉贈給另一個男人的、用來討好對方的工具。
心如明鏡?不,此刻他的心,更像是一面被狠狠摔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裏,都映照出這對男女無恥的嘴臉和他自己可悲的倒影。
他拿起那瓶被溫若微棄如敝履的香水,擰開蓋子,朝着書房角落的垃圾桶,緩緩地、毫不留戀地,將裏面昂貴的、帶着前調微澀後調深邃的液體,盡數倒了進去。
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陣濃烈而諷刺的香氣。這香氣曾經代表着他試圖挽回的努力,此刻,卻只見證了他徹頭徹尾的失敗和屈辱。
香水瓶哐當一聲落回垃圾桶底部。
如同他那顆沉入深淵的心,再也泛不起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