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深沒說話,他不想吃。
宋晚星沒有直接勸他吃,而是開始描述食物本身。她拿起手機,打字,轉語音,帶着一種對美好食物的欣賞:
“今天我買的山藥排骨湯。山藥燉得很糯,湯是乳白色的,聞起來有很溫和的肉香和一點枸杞的甜味。”
“這道清炒蘆筍,顏色很亮,咬下去應該是清脆的,帶着一點鹹鮮的汁水。”
她盛了一些排骨湯,想要遞給他。
香味彌漫在他周圍的空氣裏。
或許是被那生機勃勃的香氣刺痛,或許是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靠近,傅硯深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推開那碗湯。
瞬間,碗被打翻,滾燙的排骨湯潑灑了出來,濺在了他身上和宋晚星來不及收回的手腕上。
湯很燙。
宋晚星被燙得手腕一縮,皮膚瞬間就紅了,但她第一反應不是看自己的手,而是立刻抬頭看向傅硯深。
他胸前的病號服溼了一大片,排骨湯漬迅速洇開。
熱湯透過布料,讓他皺着眉悶哼了一聲,他沒有發怒,只是任由那片滾燙在皮膚上蔓延,好像這具身體已不屬於他,再多一點傷害也無所謂。
“對不起,傅先生!”宋晚星連忙語音轉文字,怕他發脾氣先跟他道歉。
然後連忙扯過一疊幹紙巾,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快速吸拭他脖子和鎖骨附近溼透的衣料,動作又輕又快,盡量避免直接接觸他的皮膚。
傅硯深在她靠近時,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仰,嘴角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透出一種任人擺布的疲憊和麻木。
他以爲這個不會說話的保姆會生氣,像上一位保姆一樣,語氣冷漠,受不了他的臭脾氣: “我這麼照顧你了,還不吃?那你就餓死吧!誰能受得了你這個死脾氣?只不過是看不見了而已,又能怎麼樣?全世界都欠你的嗎!老娘還不伺候了!”
……
宋晚星看到他溼透的衣服緊貼皮膚,擔心他着涼,下意識地伸手,想幫他解開病號服的扣子,換個新上衣。
她手指剛碰到第一顆紐扣,傅硯深瞬間從那種麻木的自厭中驚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帶着猝不及防的慌亂和窘迫。
冷冷開口道:“你幹什麼?”
宋晚星立刻停住動作,拿出手機打字,轉語音解釋:“您的衣服溼了,需要換下來,否則會不舒服。”
“我可以自己來”傅硯深帶着一種固執的堅持,仿佛這是一條絕不能逾越的界限。
即使看不見,即使狼狽不堪,他也要守住這最後一點自主和尊嚴。
他鬆開宋晚星手腕,接着嚴肅命令宋晚星:“轉過去!不許看我!”
宋晚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身來看向窗外。
傅硯深開始解身上溼透的衣服,扣子因爲浸了湯汁有些澀,他看不見,手指也遠不如以往靈活,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緩慢,甚至帶着幾分狼狽。
終於將那件溼透的病號服上衣脫下,他放在一旁,朝着床邊放幹淨衣服的位置伸出手,卻摸了個空。
傅硯深微微蹙眉,語氣因裸露而產生不自在:“我的上衣遞給我……”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宋晚星緩緩回過頭。
傅硯深正背對着她,後背的皮膚是一種久未見陽光的冷白,他身形精瘦,卻不孱弱,肩背的線條利落而清晰,能看出分明薄肌的輪廓。
宋晚星的視線如同被燙到一般,定格在他後背上。
冷白皮膚下利落的肩背線條,竟與她記憶中某個模糊而慌亂的畫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他裸着上身。
第一次見,還是在高中……
周末的午後,她知道傅硯深習慣去學校附近的健身房。
於是手裏攥着奶茶,在健身房外徘徊了整整一個小時。
上次,自己做的青團硬塞給他,沒想到竟讓他食物中毒,錯過了至關重要的數學競賽。
之後,他就再也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自己只是想跟他好好道個歉,想告訴他,無論要她做什麼彌補都可以。
可她太怯懦,只敢遠遠看着他鍛煉時專注冷硬的側臉,始終不敢上前。
直到看他鍛煉完,走向男浴室,她才鼓足勇氣跟過去,躲到牆後。
沒曾想,居然看見班裏兩個有名的搗蛋鬼,正鬼鬼祟祟地從浴室裏溜出來,其中一個手裏赫然抓着一件黑色的短袖!
“看他這次怎麼辦!全校女生好多都喜歡他,這次我們把他上衣偷走,等他出來……”一個男生壓低聲音,語氣滿是惡作劇的興奮,“……明天回學校,我們就說他有暴露癖!看哪個女生還敢喜歡他!”
宋晚星聽到這氣血瞬間上涌。
她想也沒想就沖了出去,一把搶過那件黑色短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們兩個壞家夥!我是不會讓你們得逞的!這是傅硯深的衣服!”
爭執瞬間爆發,推搡間,她手中那杯原本要道歉的奶茶脫手飛出,甜膩的褐色液體潑灑出來,大半都澆在了那件黑色短袖上,也濺了她自己一身。
那兩個男生見衣服被弄髒,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更惡劣的笑容。
其中一個竟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使勁往男浴室裏面拽,“走!進去讓傅硯深看看,是誰弄髒了他的衣服!”
“放開我!”宋晚星驚恐地掙扎,卻敵不過男生的力氣。
男浴室裏霧氣氤氳,突然闖入的爭執和女孩的驚叫讓裏面瞬間譁然一片!正在櫃子裏找短袖的傅硯深聞聲猛地回頭。
宋晚星站在他身後,她頭發凌亂,裙子上沾着奶茶漬,手裏還死死攥着他那件被潑髒了的黑色短袖。
而抓着她胳膊的那個男生,立刻大聲起哄,倒打一耙:“傅硯深!快看!宋晚星真是個變態跟蹤狂!她偷你短袖,被我們倆抓個正着!看,衣服都被她弄髒了!”
傅硯深剛洗完澡,索幸已經穿好內褲,黑發溼漉漉地滴着水,上身赤裸,水珠沿着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滾落。
他目光定格在宋晚星那張寫滿驚慌失措卻又緊緊抓着他衣服的臉上,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