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懸崖邊呼嘯,卷起塵土和絕望的氣息。
蕭玦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他看着那個癱坐在地上,滿身狼狽,卻死死護着幾根斷草的女人。
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冷靜和淡然,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一種不願向命運低頭的、歇斯底裏的掙扎。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當他從馬背上摔下,當太醫們圍着他搖着頭宣判他雙腿再也無法站立時,他也曾有過這樣不顧一切的瘋狂。
只是,他的瘋狂,最終被現實的冰冷無情地碾碎。
而她,現在,正試圖用他早已丟棄的瘋狂,來爲他挽回一絲絲渺茫的希望。
他看着她捧到面前的那一捧東西——幾根斷裂的、沾着泥土的紅色草根,還有幾株被壓得不成樣子的、叫不出名字的綠色雜草。
這就是她拼了命換回來的全部?
這就是他最後的希望?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壯。
“王爺,讓我試試吧!就用這些,萬一……萬一有用呢?”楚雲苓的聲音帶着哭腔,沙啞不堪,卻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風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上前一步,想勸阻。這已經不是醫治,這是胡鬧了。用幾根雜草去喂一匹即將死去的御賜神駒,若是出了岔子,殿下恐怕也擔待不起。
然而,蕭玦卻緩緩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從那一捧可憐的“藥材”上,慢慢移到了楚雲苓那雙被岩石劃破,滲出絲絲血跡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卻沾滿了塵土與血痕。
就是這雙手,安撫了即將暴走的猛虎。
就是這雙手,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毫不猶豫地探向了萬丈深淵。
就是這雙手,此刻,正捧着他最後的、可笑的救命稻草。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崖邊的風都仿佛靜止了。
最後,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四個字。
“盡力即可。”
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已經接受了最壞的結果,只是在縱容一個瘋子,做完最後一場荒唐的夢。
***
馬廄。
當蕭玦一行人帶着那一捧“雜草”回來時,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御醫們,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譏諷的神情。
他們聽風眠說了在北山斷崖發生的一切。
希望破滅,狼狽而歸。
這才是應有的結局。
一個卑賤的宮女,難道還真能創造奇跡不成?
“殿下,天色已晚,山中寒重,您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老御醫上前一步,恭敬地勸說道,語氣裏卻帶着一絲勝利者的寬容,“‘踏雪’之事,乃是天命,非人力可回天。我等明日,會聯名上奏陛下,爲您另擇一匹神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楚雲苓冷冷地打斷了。
“誰說它沒救了?”
楚雲苓已經恢復了冷靜,她臉上那副絕望無助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走到一旁的石臼邊,將手裏那幾根可憐的斷根和雜草,一股腦地丟了進去,拿起石杵,就開始用力地搗砸。
“胡鬧!簡直是胡鬧!”
老御醫氣得吹胡子瞪眼,“就憑這幾根爛草,也想救活‘踏雪’?你這是在侮辱我等,更是在折騰神駒最後的安寧!”
“就是!殿下,您就由着她這麼胡來嗎?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另一個御醫也附和道。
蕭玦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
看着那個女人,專注地、用力地,將那些在他看來毫無用處的東西,一點點搗成墨綠色的、黏稠的汁液。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仿佛要將所有的希望和決心,全都砸進那冰冷的石臼裏。
很快,一小碗散發着濃重草腥味的藥汁,就準備好了。
楚雲苓端着碗,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進了馬廄。
那匹名爲“踏雪”的白馬,此刻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它的身體不再抽搐,只是靜靜地躺着,生命的氣息,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門口的御醫們,全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仿佛已經看到了下一秒,這妖女被盛怒的七王爺下令拖出去亂棍打死的場面。
楚雲苓蹲下身,輕輕地、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在“踏雪”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匹已經陷入彌留之際的白馬,竟像是聽懂了她的話,艱難地、微微地張開了嘴。
楚雲苓沒有耽擱,小心翼翼地將那碗墨綠色的藥汁,一點一點,全部灌進了它的嘴裏。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走出馬廄,站在了蕭玦的輪椅旁。
“剩下的,就看它的造化了。”她輕聲說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馬廄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匹白馬在喝下藥汁後,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呵呵,看到了吧?”老御醫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故弄玄虛!我還當真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原來不過是裝神弄鬼!”
“怕是連最後一絲氣都給折騰沒了!”
“殿下,此女妖言惑衆,居心叵測,當嚴懲不貸!”
御醫們的議論聲,像一把把鈍刀,割在風眠的心上。他看向自家主子,蕭玦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極點,那緊緊握着扶手,骨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煎熬。
他的心,也隨着那匹白馬的沉寂,一點點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難道,真的……是天意嗎?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一切已經塵埃落定,鬧劇即將收場的時候——
“唔——”
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呻吟,猛地從馬廄裏傳了出來!
衆人皆是一驚!
只見那匹原本已經毫無動靜的白馬,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它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腹部劇烈地起伏,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巨大的眼球上布滿了血絲,充滿了極端的痛苦!
“完了!毒發了!”老御醫臉色大變,指着楚雲苓厲聲尖叫,“你……你這個妖女!你給‘踏雪’喂的根本不是什麼解藥,是催命的毒藥!”
“快!快攔住她!她害死了‘踏雪’!”
所有人都慌了!
蕭玦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呼吸瞬間停滯,那雙死寂的眸子裏,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他眼睜睜地看着那匹陪伴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戰馬,在他的面前,痛苦地翻滾,掙扎,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哀鳴。
那哀鳴,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髒上。
是他錯了。
他不該信她。
他不該把這最後的一點念想,寄托在一場如此荒唐的賭博上。
然而,楚雲苓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噗——”
就在“踏雪”的掙扎達到頂點的瞬間,一股黑色的、帶着腥臭到令人作嘔氣味的污物,猛地從它的身下噴涌而出!
那污物黏稠如墨,還夾雜着許多已經凝結的、暗紫色的血塊,瞬間污染了幹淨的稻草,那股惡臭,熏得門口的御醫們連連後退,捂住了口鼻。
緊接着,仿佛是打開了某個閘門。
更多的黑色污物,被源源不斷地排泄出來。
而那匹白馬,在排泄過後,那劇烈的、痛苦的掙扎,竟然奇跡般地,一點一點,平息了下來。
它的呼吸,雖然依舊急促,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瀕死的微弱,而是變得粗重、有力。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詭異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回事?
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視下,那匹渾身被汗水浸透,沾滿了污物的白馬,晃了晃它巨大的頭顱。
然後,它用前蹄,撐了一下地面。
失敗了。
它又撐了一下。
還是失敗了。
但它沒有放棄。
它喘着粗氣,積蓄着力量,然後,在第三次嚐試中,那四條曾經矯健無比,此刻卻虛弱到顫抖的腿,終於……支撐着它那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雖然站得不穩,雖然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它確確實實,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
它那雙原本渾濁無光的眼睛,此刻,雖然充滿了疲憊,卻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它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早已僵在原地的蕭玦。
“唏律律……”
一聲虛弱的、帶着無盡委屈與親昵的嘶鳴。
它邁開了腳步,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到了蕭玦的輪椅前。
然後,它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用它那沾着草屑和汗水的臉頰,輕輕地,溫柔地,蹭着蕭玦的肩膀。
仿佛在說:主子,我回來了。
老御醫手中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張着嘴,眼睛瞪得像銅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駭然。
“活……活了?”
“這……這怎麼可能?”
“那些雜草……那幾根爛草根……竟然……竟然真的把一匹中了奇毒,必死無疑的馬,給救活了?!”
“是幻覺嗎?我一定是眼花了!”
那幾個方才還不可一世的杏林國手,此刻,像是見了鬼一樣,一個個面如土色,身體抖得比篩糠還厲害。
蕭玦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他失而復得的夥伴,可那只手,卻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抖動着,遲遲無法落下。
他那雙死寂了三年的眸子,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點燃!
那裏面,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審視,而是壓抑不住的狂喜、是翻江倒海的震動,是看到神跡降臨於眼前的、極致的震撼!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地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那個在他即將墜入深淵時,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的女人。
楚雲苓對上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
“王爺,我演的,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