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靜心苑。
這幾日,整個皇家獵場的氣氛都透着一股詭異。
曾經門可羅雀、如同冷宮一般的靜心苑,忽然間成了最熱鬧的地方。那些前幾日還對楚雲苓不屑一顧、嗤之以鼻的御醫們,如今一個個腆着老臉,天天掐着點兒過來“請安”。
他們不再提什麼“妖女”、“黃毛丫頭”,而是畢恭畢敬,一口一個“楚姑娘”,那態度,比見了親娘還要熱絡。他們圍着楚雲苓,想方設法地套問那碗“起死回生”的藥汁究竟是何等神方。
“楚姑娘,老夫觀那藥汁色澤墨綠,想必定是用了什麼稀世奇珍吧?”
“是啊是啊,楚姑娘醫術通神,不如指點我等一二,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對於這些前倨後恭的牆頭草,楚雲苓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她只是安靜地做着自己的事,喂馬,清理傷口,檢查“踏雪”的恢復情況,將那些討好的嘴臉當成空氣。
那匹名爲“踏雪”的西域神駒,恢復得極好。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能自己在馬廄旁的草地上慢慢行走,皮毛也漸漸恢復了光澤。每當楚雲苓靠近時,它都會親昵地用頭蹭她的手臂,那雙清亮的馬眼裏,滿是依賴與信任。
而蕭玦,只是默許着這一切的發生。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裏,隔着窗戶,靜靜地看着草地上那一匹白馬和一個纖細的身影,一看就是大半天。
直到今天午後。
蕭玦終於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滾。”
那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冰冷的殺意。前一秒還圍着楚雲苓獻殷勤的御醫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靜心苑,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風眠也識趣地躬身退下,守在了院外。
偌大的靜心苑,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只剩下蕭玦和楚雲苓,以及不遠處正在安心吃草的“踏雪”。
書房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着舊書卷和淡淡藥草混合的氣息。
蕭玦轉動輪椅,背對着窗外的陽光,讓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這讓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顯得輪廓分明,也更顯得……孤寂。
楚雲苓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等待着他的下文。她知道,他屏退所有人,絕不是爲了閒話家常。
真正的戲肉,要上場了。
“他們都說‘踏雪’是得了不治之症,是天命。”蕭玦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
“你說,它是中毒。”
他頓了頓,轉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陰影中,牢牢鎖定了她。
“本王信你。”
楚雲苓的心,微微一動。
“因爲……”蕭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需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本王的腿,或許和‘踏雪’的病,出自同一人之手。”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楚雲苓的腦海中炸響。
雖然早有猜測,但當他親口說出來時,那份沖擊力依然讓她心髒猛地一縮。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雙毫無知覺的腿。
三年前,名動京城、戰功赫赫的七王爺蕭玦,在一次圍獵中意外墜馬,雙腿筋骨盡碎,從此只能與輪椅爲伴。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可現在,他卻說,那不是一場意外。
“三年前,墜馬之後,所有的太醫都來了。”蕭玦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舊事,可他那放在輪椅扶手上,因爲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涌。
“他們的診斷都一樣:骨頭碎了,經脈斷了,神仙難救。”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着無盡的嘲諷與冰冷。
“他們都說我傷心過度,無法接受現實,所以才胡思亂想。”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書房的昏暗,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
“可我自己清楚,那感覺……不一樣。”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從馬背上摔下來的瞬間,我沒有感覺到骨頭斷裂的劇痛。而是一種……麻木。”
“一種冰冷的、詭異的麻木感,從我的小腿開始,像一條毒蛇,瞬間鑽進了我的骨髓裏,然後飛快地向上蔓延。我甚至來不及喊叫,身體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隨後的三年裏,太醫們用盡了各種名貴藥材爲我活血通絡,可我的腿,卻一天比一天冰冷,一天比一天萎縮。那種感覺……就像生命力被一點點抽走,最後只剩下一個空殼。”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地盯着楚雲苓的眼睛。
“就像‘踏雪’一樣。只不過,它發作得快,而我,被那東西,足足折磨了三年!”
楚雲苓屏住了呼吸。
烏頭毒砂!
絕對是烏頭毒砂的變種!比用在“踏雪”身上的更加陰險,更加緩慢,也更加歹毒!它不僅僅是殺人,更是在誅心!它要讓這個天之驕子,在最漫長、最清醒的絕望中,眼睜睜看着自己從雲端跌落,變成一個任人嘲笑的廢物,最後在無盡的折磨中,耗盡所有生機!
這是何等深仇大恨!
“所有人都當我是個瘋子。”蕭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慘笑,“一個接受不了自己變成廢人,而臆想出陰謀論的可憐蟲。”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那雙燃燒着不甘、憤怒、與最後一絲希冀的眸子,像是兩團鬼火,灼灼地看着她。
“現在,本王想請你……”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請求的、沙啞到極致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
“……再看一次。”
說完,他不再看她,而是低下頭,那雙曾經握過長槍、拉過強弓、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手,此刻,正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伸向了自己的褲腿。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左邊月白色長褲的褲管,卷了起來。
那個隱藏在他皇子威嚴與殘疾表象之下,他最深、最不堪的傷口,就這麼毫無保留地,第一次,暴露在了一個外人的面前。
那根本不能稱之爲一條腿。
與他另一條腿尚算正常的肌肉線條相比,這條小腿,已經萎縮得只剩下一層皮包着骨頭。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甚至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的質感,皮下的青色血管,像一條條醜陋的蚯蚓,蜿蜒盤踞。
那是一截……仿佛已經死去了的肢體。
一截被強行安在一個活人身上的、屬於屍體的肢體。
它無聲地訴說着這三年來,它的主人所經歷的,是何等殘酷的折磨與無邊的絕望。
蕭玦的呼吸,變得粗重。
將自己最深的羞辱與不堪,就這樣攤開在一個女人面前,這比讓他去死還要難受。可他別無選擇。
她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無論結果如何,”他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我都認。”
哪怕結果是,她也無能爲力。
哪怕結果證明,他真的只是一個無法接受現實的瘋子。
他也認了。
楚雲苓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股熟悉的、源自這具身體原主的鈍痛,再次襲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賭上自己最後一點尊嚴,向她遞出的這份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信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他,已經被徹底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緩緩地、鄭重地,屈膝跪下。
動作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她抬起頭,迎上他那雙風暴匯聚的眼眸,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王爺,得罪了。”
說完,她伸出手。
那只纖細白皙的的手,此刻,正緩緩地伸向他那截冰冷的象征着他所有屈辱與痛苦的肢體。
指尖,即將觸碰。
一溫一冷,一生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