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還是想活？
趙構的問題，很直接，也很簡單。
周通卻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弟兄們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滿臉恐懼的幸存者，最後，目光落在了趙構身上。
眼前的年輕人，年紀不大，但那雙眼睛，卻深得像一潭古井，讓他根本看不透。
剛才那場屠殺，周通看得清楚，從頭到尾，這個年輕人的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仿佛死的不是一百多條人命，而是一百多只螞蟻。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冷血，要麼，就是經歷過無數屍山血海，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周通寧願相信是後者。
“我若想活，你要我做什麼？”
周通沙啞着聲音問。
他不是怕死。
但他手下，還有幾十個弟兄的命，捏在人家手裏。
他死了，一了百了。
可這些跟着他混飯吃的弟兄們，怎麼辦？
“很簡單。”趙構伸出兩根手指，“兩條路。”
“第一，帶着你的人，滾出黑風口。從此以後，不準再踏入此地半步。你們的命，我留着。但你們的兵器、馬匹、還有山寨裏所有的東西，都歸我。”
周通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沒了兵器，沒了馬，沒了存糧，他們這幾十號殘兵敗將，就算活着離開，也撐不了幾天。
要麼餓死，要麼被其他馬匪吞並。
這條路，看似是活路，實則是死路。
“第二條路呢？”
周通咬着牙問。
“跟着我。”
趙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給你和你的人，一個新的活法。”
“跟着你？”
周通愣住了，隨即自嘲地笑了起來。
“跟着你幹什麼？給你當護院家丁？還是繼續幹這打家劫舍的買賣？”
“都不是。”
趙構搖了搖頭。
“跟我去北地，殺墨戎人。”
殺墨戎人？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周通的腦子裏炸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趙構。
“你……你說什麼？去北地？殺墨戎人？”
“沒錯。”
趙構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乃大夏康王，奉旨北上，出任燕雲大都督。我需要人手，特別是像你這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
康王？
燕雲大都督？
周通的腦子，徹底亂了。
他雖然是個馬匪，但對朝廷的一些大事，還是有所耳聞的。
他知道燕雲城戰敗，名將李牧戰死的消息。
也知道，朝廷派了個王爺去接任。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傳說中只會鬥雞走狗的廢物王爺，竟然就是眼前這個殺伐果斷，心思縝密的年輕人！
這反差，也太大了！
“你……你真的是康王趙構？”
周通的聲音，有些發顫。
“如假包換。”
趙構淡淡地說。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周通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他本就是邊軍出身，對墨戎人，有着刻骨的仇恨。
他的不少袍澤，都死在了墨戎人的彎刀之下。
如果不是被逼無奈，他怎麼會離開軍隊，落草爲寇？
現在，有一個機會，一個重返戰場，堂堂正正殺敵報國的機會，就擺在他的面前。
可是，對方是朝廷的王爺。
而他，是朝廷通緝的要犯。
跟着一個王爺去打仗？這聽起來，怎麼都覺得不靠譜。
萬一，這是對方的圈套，想把他騙去官府，領賞呢？
周通的心裏，充滿了懷疑和警惕。
趙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趙構開口了。
“你怕我把你交給官府，對嗎？”
周通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
趙構的語氣，帶着一絲過來人的滄桑。
“曾經也是一腔熱血，想保家衛國，建功立業。結果，被現實，被那些狗屁倒灶的醃臢事，磨平了棱角，澆滅了熱血。最後，只能躲到這山溝裏，靠着搶劫，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所謂的道義。”
趙構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通的心上。
周通的臉色，越來越白。
因爲趙構說的，全中！
這就是他這幾年的真實寫照！
“你怎麼會……”
周通的聲音，幹澀無比。
“我爲什麼會知道？”
趙構笑了。
“因爲，我也是這種人。”
“只不過，我比你更明白一個道理。”
趙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指望朝堂上那幫廢物，是救不了這個國家的。想活下去，想讓家人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手裏的刀！”
“我不管你以前犯過什麼事，殺過什麼人。到了我這裏，以前的一切，一筆勾銷。”
“我給你提供最好的兵器，最堅固的盔甲，管你吃飽穿暖，每月，還有十兩銀子的軍餉！”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趙構向前一步，逼視着周通。
“拿起你的刀，跟着我，去北方，把那些敢踏入我大夏國土的雜碎，全都砍了！”
趙構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力量。
他看着趙構的眼睛，那裏面，燃燒着一團他曾經無比熟悉，卻又早已熄滅的火焰。
那是，一往無前的決心，和舍我其誰的霸氣！
周通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體內的血液，仿佛也開始重新燃燒。
“我……我憑什麼相信你？”
周通做了最後的掙扎。
“就憑這個。”
趙構從懷裏，拿出了一樣東西，扔到了周通的腳下。
那是一塊金牌，上面刻着龍紋。
大夏皇室的身份令牌！
周通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東西，做不了假。
他真的是王爺！
一個敢帶着三百私兵，就去燕雲城那種死地的王爺！
一個敢收編馬匪，擴充自己力量的王爺！
一個，說着要靠自己手裏的刀，去砍翻墨戎人的王爺！
瘋子！
這絕對是個瘋子！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周通忽然覺得，跟着這樣一個瘋子，或許真的能活出個人樣來！
他想起了自己死在墨戎人刀下的兄弟。
想起了自己在家鄉，等着他回去的老娘。
想起了自己這幾年，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
一股巨大的悲憤和不甘，涌上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
“撲通”一聲。
這個在黑風口縱橫五年的馬匪頭子，扔掉了手裏的刀，單膝跪在了趙構的面前。
“罪將周通，願爲殿下效死！”
他低下頭，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
在他身後，那幾十個幸存的馬匪，也紛紛跟着跪下。
“我等，願爲殿下效死！”
聲音，在破廟的夜空下，久久回蕩。
趙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通，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從今天起，歸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