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七分,歌舞伎區。
“迷霧”俱樂部從外面看毫不起眼——一扇沒有標志的黑色金屬門,嵌在霓虹泛濫的街角。但V知道裏面是什麼樣子:在遊戲裏,他至少來過這裏三次。一次是幫中間人找失蹤的舞者,一次是偷某個公司高管的生物識別數據,還有一次純粹是來喝酒,聽一個合成人歌手唱二十年前的老歌。
但那是遊戲。
現在他站在街對面的陰影裏,通過目鏡觀察。熱成像顯示門後有四個守衛,都帶着武器。二樓窗戶裏有更多熱源,可能是客人,也可能是伏兵。
“外圍就位。”耳機裏傳來科瓦的聲音,“街道兩側淨,沒有異常巡邏。但三百米外有NCPD的臨時檢查站,建議控制時間。”
“收到。”V低聲回應。他調整了一下耳麥,轉向旁邊的瑞恩和米蘭達:“準備好了?”
瑞恩點頭,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夾克,裏面套着輕型防彈衣。米蘭達推了推眼鏡——那不是普通眼鏡,是露西改裝的掃描儀,能識別植入體和隱藏武器。
“記住流程。”V說,“進去後,瑞恩守住門口附近,注意進出人員。米蘭達跟我去二樓,找到‘夜鶯’。確認身份後,她會展示部分數據作爲證明。如果是真的,我們護送到後門。如果是假的,我發出信號,所有人立刻撤退。”
“信號是什麼?”米蘭達問。
“我會說‘今晚霧很大’。”V說,“聽到就撤,不要猶豫。”
三人交換了眼神。
十點整。
V推開俱樂部的門。
裏面和遊戲裏幾乎一模一樣。低矮的天花板,暗紅色的燈光,空氣裏混合着合成香料、酒精和汗水的氣味。大廳中央是個下沉式的舞池,幾個全息舞者在空中旋轉,身體隨着音樂分解成光粒又重組。周圍的卡座裏坐着各色人物:穿着廉價西裝的公司職員,渾身義體的傭兵,還有幾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中間人。
音樂是低沉的工業電子樂,鼓點像心跳。
瑞恩在門邊的位置停下,靠在一柱子旁,看似隨意,但視線能覆蓋整個入口。米蘭達跟在V身後,兩人穿過擁擠的大廳,走向通往二樓的螺旋樓梯。
樓梯口有個守衛,光頭,脖子上有復雜的電路紋身。他攔住V,掃描儀的紅光掃過兩人的臉。
“有預約嗎?”
“烏鴉飛過午夜。”V說出接頭的暗語。
守衛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二樓,三號包廂。別惹麻煩。”
樓梯是鐵制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聲。二樓比一樓安靜,燈光也更暗。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用簾子隔開的半開放包廂,裏面有人低聲交談,有全息屏幕閃爍,偶爾傳出壓抑的笑聲。
三號包廂在走廊盡頭。
V停在簾子外,示意米蘭達留在外面警戒。他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進去。
包廂不大,大約六平米。一張低矮的圓桌,兩張沙發。桌上擺着一瓶酒和兩個杯子。沙發上坐着一個人——
正是照片上的“夜鶯”。
但真人更……疲憊。她看起來比照片老幾歲,眼角有細紋,棕色短發有些凌亂。穿着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件舊皮夾克。看到V進來,她抬起頭,眼睛裏沒有笑意,只有警惕。
“V?”她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沉。
“是我。”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喝一杯?雖然不是真酒,但能讓你放鬆。”
V坐下,但沒有碰酒杯:“時間有限。證明。”
夜鶯笑了,笑容很短暫:“直接。我喜歡。”她從夾克內袋拿出一個便攜數據存儲器,放在桌上,“靈魂手計劃的補充數據。證明人體實驗已經進行到第三階段,實驗體包括三十七名‘志願者’——都是聯邦監獄裏‘意外死亡’的囚犯。”
V看着那個存儲器:“我需要驗證。”
“當然。”夜鶯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投影儀,打開。藍光在空中投射出幾張掃描圖:大腦結構圖,神經信號流,還有一份實驗記錄表格。
V快速瀏覽。他不懂醫學細節,但能看懂關鍵信息:實驗期,實驗體編號,意識覆蓋成功率(27%),失敗後果(腦死亡或永久性精神錯亂)。還有參與實驗的研究員名單——其中幾個名字,V在聯邦的公開官員名單上見過。
“這些你是怎麼拿到的?”V問。
“我有我的渠道。”夜鶯收起投影儀,“現在,該你證明你能兌現承諾了。我需要安全離開夜之城,去惡土的‘晨星’避難所。反抗軍有辦法做到。”
“我們可以護送你到三號撤離點,那裏有車接應。”V說,“但之後的路,你自己負責。”
“可以。”夜鶯點頭,“還有一個條件:我要見摩·黑手。”
V皺眉:“爲什麼?”
“因爲這份數據不只是關於靈魂手計劃。”夜鶯的聲音壓低,“裏面還有聯邦和機械先驅的證據。他們不只是買賣關系,他們在共同開發某種……東西。摩需要知道這個。”
V盯着她。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撒謊。但在這個世界,表情是最不可信的東西。
“我會轉達。”他說,“現在,我們需要——”
包廂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米蘭達急促的聲音:“V,有情況——”
槍聲。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來自樓下。
V猛地站起來,掀開簾子。米蘭達靠在走廊牆邊,手裏拿着,臉色發白:“樓下打起來了。不是針對我們,好像是幫派火拼。”
但V的直覺在報警。太巧了。
他對着耳機說:“科瓦,報告情況。”
短暫的電流聲,然後科瓦的聲音傳來,帶着明顯的緊張:“街上有三輛車剛停下,下來至少十二個人,裝備精良,不是NCPD,也不是普通幫派。他們在包圍俱樂部。”
“身份?”
“看不清楚……等等,其中一個人手臂上有標志。是——”
科瓦的聲音被更大的爆炸聲打斷。
俱樂部一樓傳來尖叫聲和更多的槍聲。音樂停了,全息舞者閃爍幾下後消失。樓下已經亂成一團。
“復仇者。”科瓦終於說完,“是復仇者組織的人。”
V的心髒一沉。復仇者,那些被聯邦清洗的前高層組成的極端組織,手段殘忍,目標混亂。他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轉頭看向夜鶯。女人已經站起來,快速收起存儲器和投影儀,臉色凝重:“我們被出賣了。”
“誰?”
“不知道。但復仇者不會平白無故來這裏。”她從皮夾克下掏出一把——小巧,但看起來威力不小,“後門。跟我來。”
“等等。”V攔住她,“如果是陷阱,後門可能已經被堵了。”
“那你有更好的計劃嗎?”
V看向米蘭達:“瑞恩呢?”
米蘭達搖頭:“聯系不上。”
樓下又傳來爆炸聲,整棟建築都在震動。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走通風管道。”V突然說。他想起遊戲裏,這家俱樂部有個老舊通風系統,能通到隔壁建築。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一樣,但值得一試。
他沖出包廂,走廊另一端已經能看到人影在移動——全副武裝的人,穿着黑色戰鬥服,手臂上有破碎的聯邦徽章標志。復仇者。
“這邊!”V推開旁邊一個包廂的簾子。裏面空無一人,牆上有個通風口格柵。
米蘭達沖過來,用匕首撬開格柵。後面是黑洞洞的管道。
“進去!”
夜鶯第一個鑽進去,動作靈活得不像個情報販子。米蘭達緊隨其後。V最後,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復仇者已經沖到走廊盡頭,槍口對準這邊。
他縮進管道,格柵在身後關上。
黑暗。狹窄。管道內壁是冰冷的金屬,布滿灰塵。
“往前爬!”V壓低聲音。
三人在管道裏匍匐前進。管道很舊,有些地方已經變形,需要側身才能通過。後面傳來撞擊聲——復仇者在試圖打開格柵。
管道開始向下傾斜,然後轉彎。V憑着遊戲裏的記憶帶路:左轉,再右轉,直行大約二十米,然後……
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自然光,是霓虹燈的彩色反光。管道盡頭是另一個格柵,外面是巷子。
V踹開格柵,三人爬出去。
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這裏是俱樂部後巷,堆滿了垃圾箱和廢棄家具。遠處還能聽到槍聲和警笛聲,但這裏暫時安靜。
“科瓦,聽到嗎?”V對着耳機說。
只有電流聲。
“凱特?蒂娜?李?”
沒有回應。
通訊被擾了。
“你的隊員可能已經死了。”夜鶯靠着牆喘氣,“復仇者會用高強度信號擾,切斷所有通訊。”
“我們需要離開這裏。”米蘭達說,她的眼鏡碎了半邊,但還在工作,“周圍有五個熱源在靠近,從三個方向。我們被包圍了。”
V快速思考。原計劃的撤離點不能去了,肯定被監視。需要新的路線。
“跟我來。”夜鶯突然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暫時安全。”
“我憑什麼相信你?”V盯着她。
“因爲如果我想害你,剛才在包廂裏就可以動手。”夜鶯也盯着他,“而且,我的命現在和你們綁在一起。復仇者不會放過任何目擊者。”
她說得有道理。
“帶路。”V說。
夜鶯點頭,沿着巷子向深處跑去。三人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裏回響。
穿過兩條巷子,翻過一個鐵絲網圍欄,進入一片廢棄的建築工地。半完工的混凝土框架在夜色中像巨獸的骨骼。夜鶯在一棟爛尾樓前停下,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
裏面是個空曠的大廳,地上散落着建築材料和工具。有樓梯通往上層,但夜鶯走向角落的一個配電箱,拉開箱門——後面不是電路,而是一個向下的隱秘樓梯。
“下面。”她說。
V讓米蘭達先下,自己墊後。樓梯很陡,大約下了兩層樓的高度,到達一個地下室。空間不大,但很淨,有簡單的家具: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個儲物箱。牆上掛着幾張地圖,桌上擺着電子設備和數據線。
“安全屋。”夜鶯打開一盞應急燈,昏黃的光照亮空間,“我準備的,以防萬一。這裏屏蔽所有信號,復仇者找不到。”
米蘭達立刻檢查四周,確認安全。V則盯着夜鶯:“現在,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復仇者會知道今晚的會面?”
夜鶯在床邊坐下,看起來終於放鬆了一點:“我不知道。接頭信息只有三個人知道:我,摩,還有反抗軍內部的一個聯絡人。如果泄露,只能是你們那邊的問題。”
“聯絡人是誰?”
“代號‘渡鴉’。”夜鶯說,“我只知道這個。我們所有的通訊都通過加密頻道,從不見面。”
V記下這個名字。他會讓露西去查。
“現在怎麼辦?”米蘭達問,“我們被困在這裏,通訊中斷,外面全是復仇者。”
“等。”V說,“露西會發現通訊異常,她會采取行動。我們只需要堅持到救援。”
“或者等到復仇者找到這裏。”夜鶯說。
三人陷入沉默。地下室裏只有應急燈微弱的電流聲。
幾分鍾後,夜鶯突然開口:“那份數據,你想現在看嗎?”
V看向她。
“反正我們被困住了。”夜鶯拿出存儲器,“不如做點有用的事。”
她連接到桌上的終端,屏幕亮起。數據流滾動,比剛才在俱樂部看到的更詳細。
V湊過去看。米蘭達也走過來,她的專業知識能看懂更多細節。
“這是……”米蘭達指着其中一張腦部掃描圖,“深度意識覆蓋。他們在嚐試完全替換一個人的記憶和人格,而不僅僅是植入芯片。”
“成功率?”V問。
“百分之二十七。”米蘭達推了推破碎的眼鏡,“但失敗案例……你看這裏。”她調出另一份記錄,“實驗體編號B-14,覆蓋失敗後的神經活動。這不是腦死亡,這是……某種殘留。原來的意識沒有完全消失,而是被困住了,像困在夢裏。”
V想起自己的情況。林風的意識覆蓋了文森特,但文森特的記憶碎片還在。這算成功還是失敗?
“還有更糟的。”夜鶯調出另一份文件,“聯邦和機械先驅的,代號‘阿賴耶識’。他們試圖把人類意識上傳到雲端,創造‘數字永生’。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需要大量的……實驗材料。”
“材料?”
“活人。”夜鶯的聲音很冷,“尤其是那些有特殊神經結構的人——超能者。聯邦在秘密抓捕超能者,送到機械先驅的實驗室。而機械先驅提供技術和數據作爲回報。”
V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這是真的,那聯邦和機械先驅的陰謀比想象中更大。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的?”米蘭達問。
夜鶯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說:“我曾經是生物科技的研究員。參與過早期實驗。後來我逃了,帶走了這些數據。但我知道還不夠,所以我繼續搜集,繼續等待,直到有足夠的力量能公開這一切。”
“摩就是那個力量?”V問。
“他是希望。”夜鶯說,“至少曾經是。但現在……”她看向V,“也許你也是。”
應急燈閃爍了一下。
外面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在上層。
三人立刻安靜,舉槍對準樓梯口。
腳步聲停了。
然後是一個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在空曠的建築裏回蕩:
“我們知道你在下面。出來,交出數據和那個女人。我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復仇者找到了他們。